孙大顺还没进院,孙秀梅先跪到了灶房门口。
姜青禾正把晚饭后的碗筷分进木盆,听见扑通一声,抬头就看见孙秀梅两只手扶着门框,膝盖压在青砖地上。
院里还没散的人全愣住了。
孙秀梅昨儿还扯着嗓子说周小兰手脚不干净,今天就跪在姜青禾面前,脸上又青又白,眼皮肿得像一夜没睡。
“青禾,我求你。”她嗓子哑得厉害,“我家大顺真没想害谁。他就是胆小,怕旧事翻出来影响家里。你别把他往死路上逼。”
马会英端着盆站在旁边,气得想骂。
姜青禾把湿手在围裙上擦干。
“孙嫂,起来说。”
“你先答应我!”
“答应不了。”
孙秀梅脸一僵。
姜青禾走到门口,没有去扶她,只把旁边的小凳子推过去。
“跪着不能抵账,哭也不能抵账。孙大顺当年跑过哪趟,拿过谁的钱,今天必须说清楚。你要是真想帮他,就别在门口把事弄成私情。”
这话不重,却把孙秀梅堵得脸发红。
院里有人原本还觉得她可怜,听见“私情”两个字,也收回了要劝的嘴。
钱盒少过一次,周小兰差点背黑锅。现在孙秀梅一跪就想把旧事压下去,谁心里都不踏实。
陆砺川从院门进来时,正好看见这一幕。
他没往灶房里挤,只把几个看热闹的孩子往旁边拨了拨。
“别挡门。”
孩子们马上退到水井边。
姜青禾看了他一眼。
陆砺川站在门边,开口很短:“你问。”
这两个字落下来,姜青禾心口稳了稳。
她让周小兰把饭桌账本也拿来,和旧供菜账分开放。
“今天问旧账,不耽误新饭。”姜青禾对院里人说,“谁家出了米,谁家出了工,晚饭照原规矩算。旧账查不清,是怕以后再有人拿烂账压饭桌,不是为了把谁家饭碗砸了。”
马会英听完,立刻把锅盖掀开,让孩子们先端汤。院里原本绷着的人,看见饭还照开,才没有继续往灶房门口挤。
孙秀梅从地上起来,坐到凳子边,手还在抖。
没过一会儿,孙大顺来了。
他个子不高,肩膀塌着,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裤脚沾了泥,鞋底也湿,进院时先往水井那边瞟了一眼,像在找能躲开的路。
可院里的人都在看他。
孙大顺清了清嗓子:“陆连长,青禾妹子,昨天那事,我家秀梅糊涂。钱也补了,歉也赔了。旧账那几笔,其实真没啥大事。”
他说话时,裤脚上的泥往地上掉了一点。
姜青禾扫了一眼,没有马上问。鹰嘴坡下午没下雨,院里路也干,只有下山经过水沟,裤脚才会湿成这样。孙大顺说自己刚从仓库回来,可仓库那边铺着碎石,沾不上这种黄泥。
“没大事就说清楚。”姜青禾把旧账摊开,“第一笔,雨季封路那天,二十斤鲜菜入账,写的是补损耗。你签的联络人。”
孙大顺往前挪了一步,又停住:“我就是替人跑腿。”
“替谁?”
“当时管这事的人多,我也记不清了。”
姜青禾拿起笔:“记不清,也写记不清。你先说自己跑了哪条路。”
孙大顺额头冒汗:“就镇上到鹰嘴坡。”
“雨季封路,镇上到鹰嘴坡走不通。”
“那就是绕了山背后。”
“山背后那天塌方,护林民兵封了半天。这个路,陆连长已经问过。”
孙大顺嘴唇动了动,没接上。
姜青禾没有催他,低头把“镇上到鹰嘴坡,后改口山背后”记在纸上。
这种当面写下来的东西,比一句质问更让人慌。
孙大顺盯着那行字,声音发紧:“我那时候年轻,谁让我跑我就跑。菜到没到,我哪能管?”
“谁让你跑?”
“老李。”他像抓住一根绳,“对,是老李。以前守仓的老李,他让我去递纸。”
周小兰原本站在屋檐下,听见老李两个字,抬了头。
姜青禾看向她:“小兰,你说。”
周小兰攥了攥手里的账本:“我男人说过,老李摔腿那天是四月初八。旧账上这笔是四月十二。那时候老李已经下山养伤了。”
孙大顺脸色一下变了。
“你男人记错了!”
周小兰被他吼得肩膀一缩,却没退:“炊事班有旧排班。我可以让他去找。”
马会英立刻接话:“找就找。俺男人也能问。”
孙秀梅急得站起来:“你们非要把人往绝路上逼吗?”
姜青禾把笔放下:“孙嫂,没有人逼他。是他说老李,我们才查老李。要是老李当天不在山上,他这话就不成立。”
孙大顺脸上的汗更多了。
陆砺川站在门边,始终没碰账本,也没替姜青禾问一句。可他站在那里,孙大顺想撒泼都不敢。
姜青禾又翻开红线纸样:“第二个问题。胡三炮常用这种红线纸写收条。旧账夹层里烧剩的纸角,也是这种纸。你说纸是老李留下,那老李为什么会有胡三炮的纸?”
孙大顺抬手擦汗:“我没说一定是老李。”
院里顿时响起低低的议论。
姜青禾把刚才那张纸推到他面前:“那你重新写。别说听谁的,写你亲手做过什么。”
孙大顺看着纸,像看一块烧红的铁。
孙秀梅哭着喊:“大顺,你就说吧。别再瞒了。”
这句话让孙大顺肩膀垮下去。
他拿起笔,手抖得厉害。
第一行写得歪歪扭扭:四月十二,去石桥村取纸。
姜青禾目光落在“石桥村”三个字上。
“取谁的纸?”
孙大顺不说话。
“写。”
他咬着牙,又写:陈家表叔。
姜青禾看着那四个字,没立刻拆穿。
陈家在石桥村有几个亲戚,她前世听过一些。陈富贵嘴里最爱挂着“表叔”“姑父”,真有事时却从不说全名。名字越模糊,越方便推。
“陈家表叔叫什么?”
孙大顺笔尖停住。
“年纪太久,我忘了。”
“他住哪一户?”
“村东。”
“石桥村村东有三户姓陈,你说哪户?”
孙大顺眼神发散,答不上来。
姜青禾把纸收回:“孙大顺,今天这份说明不算完。你写了石桥村,却写不出取纸的人。你说老李,又被时间对不上。你说陈家表叔,却没有名没有户。”
孙大顺急了:“那你还想咋样?我就是跑了一趟,四块六我也没拿到手!胡三炮给的是陈家,陈家给我两包烟,让我把纸带上山。后来账上咋写,我真不知道!”
话一出口,院里静了。
孙秀梅的哭声也停了。
姜青禾看着他:“你刚才说,你没拿钱。”
孙大顺喉结滚了滚。
“那两包烟谁给的?”
他嘴唇发干:“陈富贵。”
陈富贵三个字终于被他吐了出来。
姜青禾把名字写下,笔尖压得很稳:“陈富贵给你烟,让你把胡三炮的红线纸带上山。纸上写的什么?”
“我没看。”
“你把纸交给谁?”
“旧饭桌管账的人。”
“谁?”
孙大顺又卡住。
这一次,陆砺川开口了。
“按事实写。”
四个字,不高,却让孙大顺肩膀一颤。
他拿起笔,半天才写下一个姓:赵。
马会英嘶了一声:“赵会计?他不是早调走了?”
“调走前管过旧饭桌。”罗嫂子低声说,“那时候大家都说账乱,后来饭桌就散了。”
姜青禾把“赵会计”圈出来。
这条线终于从孙大顺身上,伸到了旧饭桌散掉的根上。
罗嫂子脸色也变了。
“怪不得那年饭桌散得快。”她低声说,“那会儿大家还以为是菜难买,管账的人又调走了,没人愿意接手。原来账从那时候就有坑。”
孙大顺急忙说:“我没说赵会计贪钱!”
姜青禾看他:“我也没写他贪钱。我只写你把纸交给赵会计。后面的事,后面查。”
这句话让孙大顺更慌。
他刚才急着甩掉胡三炮,反倒把赵会计拖了出来。可赵会计一旦被问到,旧账里那二十八块和四块六,就不再是他一句“记不清”能盖住的。
晚饭的锅还在灶上温着。
姜青禾没有让人继续围着审。
她把孙大顺写下的纸交给马会英和周小兰:“一式两份,照抄一份,原纸收进木匣。今天先到这儿,饭照吃。”
有人忍不住问:“这就完了?”
“没完。”姜青禾说,“但饭桌不能因为他一张嘴停锅。”
她又补了一句:“往后谁提供线索,都照今天这样写清楚。说错了能改,撒谎要担。谁家难处归难处,不能再把难处塞进公账里。”
院里没人反驳。
周小兰抱着账本,第一次主动站到了长桌边。她写字慢,就让马会英念一句,她抄一句。两个女人一个嗓门亮,一个手细,竟把一张乱糟糟的说明抄得有模有样。
这话一出,几个孩子先松了劲。
孙大顺像被抽空,扶着孙秀梅往外走。
他快到院门时,宋建军急匆匆从外头进来。
“陆连长。”
陆砺川看向他。
宋建军压低声音,却足够让门边的姜青禾听见:“水井边那个挑柴人找到了。他没去镇上,半路拐进石桥村陈家了。”
姜青禾手里的账本啪地合上。
孙大顺脚步僵在院门口。
他递出去的口信,终于追上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