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秀梅逼姜青禾给周小兰道歉。
她站在饭桌前:“钱盒少了四块六,大家都看见你第一个护着周小兰。现在你查了一天,查出啥了?查不出来,就给小兰道歉,也给大家一个交代。”
第二天早饭还没摆完,她就把话扔到了桌面上。
灶房门口站满了人。昨天钱盒封存后,家属院里没消停过。有人心疼那四块六,有人怕饭桌停了,也有人私下问周小兰到底碰没碰钱盒。
姜青禾没有急着回嘴。
她把窝头装进竹筐,又把豆腐汤端到桌中间。
饭不能凉,账也不能糊。
周小兰抱着孩子站在旁边,脸色发白。
她不想被怀疑,也不想姜青禾为了她被逼到台前。
“孙嫂,我没要青禾姐替我担。”
“你少装可怜。”孙秀梅冷笑,“她不是最讲规矩吗?规矩呢?”
姜青禾把铁皮盒放到桌上。
“规矩在这儿。”
她又把烧焦的纸角放到白纸上。
那纸角昨晚被她夹在书页里压平,边缘还是黑的。小方章只剩半边,可“大顺”两个字能辨出来。她没有把纸角攥在手里吓人,而是铺在白纸上,让所有人都能看见,也让所有人都能质疑。
陆砺川站在门边,宋建军也在。他们昨夜去问过镇上小卖部,又找炊事班老账房核过纸样。能拿出来的东西都拿出来,不能拿出来的军里资料,一个字不提。
姜青禾记得陆砺川昨晚说的话。
“家属院的账,用家属院能公开的证据。”
这句话让她心里稳。
纸角很小,边缘发黑,红印只剩半边。
孙秀梅眼皮跳了一下。
姜青禾看见了,却没有立刻点破。
“昨天钱盒少了四块六,夹层被动过,灶膛里有烧过的收据角。这个纸角上,有孙大顺的私章。”
院里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
孙秀梅立刻拔高声音:“一个破纸角能说明啥?我男人以前管过菜钱,有章不正常吗?”
“正常。”
姜青禾点头:“所以我没说它能单独定事。我们看第二样。”
她把县里同日菜价纸摊开。
陆砺川从门边走进来,把另一张镇上小卖部纸样也放到桌上。
他只说:“宋建军问到的。胡三炮常用这种红线纸写收条。”
说完,他退到姜青禾身侧。
没有碰钱盒,也没有替她继续讲。
姜青禾接下去:“旧供菜账里,雨季封路那天写进鲜菜二十斤,单价比镇上低三成。按县里同日菜价重算,少记了四块六。”
马会英反应最快:“又是四块六?”
“对。”
姜青禾把两张纸并排放好。
左边是旧账本,右边是昨天的新账。旧账缺口四块六,新账少钱四块六;旧账夹着收据角,新账盒里有纸灰;旧账出现孙大顺签名,烧焦纸角上也留着孙大顺的章。
单看一件,都能说巧。三件摆在一起,再说巧,连孩子都不信。
姜青禾把旧账翻开:“旧账少记四块六,昨天公账也少了四块六。一个数,隔了几年,出现在两本账里。”
孙秀梅嘴唇发白:“巧合。”
“那看第三样。”
姜青禾拿出孙大顺签名的那页:“孙大顺当年负责联络菜钱,账上写‘补损耗’。可同一天山路封了,没有鲜菜进山,哪来的损耗?”
院里安静下来。
罗嫂子低声说:“没进菜,还补啥损耗。”
姜青禾继续:“这四块六,应该不是菜钱损耗,是有人替胡三炮跑腿,拿了辛苦钱。后来旧账要对不上,就用‘损耗’两个字填坑。”
孙秀梅猛地拍桌:“你血口喷人!”
姜青禾看着她:“我没说孙大顺偷饭桌钱。我说的是,昨天有人从饭桌公账拿走四块六,想把旧账里这四块六补上,或者把相关纸角烧掉。”
孙秀梅的脸彻底白了。
周小兰抱紧孩子。
她终于听明白了。
少的钱,不是冲着她来的。
是有人想借她穷,把脏水泼到她身上。
她手里的孩子饭碗还没放下,碗边被她攥得发响。
昨天院里那些目光,她都记得。没人明说,可每个人看她时,都像在看一个随时会伸手拿钱的人。她穷,孩子病,刚抵过饭,所以她最容易被推出去。
现在证据摆在桌上,她才敢抬头。
马会英气得把围裙一甩:“孙秀梅,你真拿了?”
孙秀梅嘴硬:“我没拿!我就是看见那张旧纸,怕你们乱写我男人,拿去问问他。”
“问完为什么烧?”
姜青禾声音不重,却句句咬住。
孙秀梅眼泪一下掉下来:“我家难!你们以为我愿意?孙大顺当年就是帮人跑腿,后来胡三炮拿这事吓他。他怕影响工作,才一直不敢说。我拿那四块六,是想先把旧窟窿补上,谁知道你们非要查!”
院里没人说话。
困难是真的。
偷拿也是真的。
孙秀梅越哭越凶,像要把这些年的怕都哭出来。
“你们只看见我男人名字在账上,谁看见他那几年怎么过?胡三炮隔三差五往石桥村带话,说要是不给钱,就把旧账翻出来。孙大顺一个月津贴就那么多,家里老人要养,孩子要吃。他那时候年纪轻,帮人跑了一趟,后来想脱也脱不开。”
她说得乱,东一句西一句,里面却露出两个要紧处。
胡三炮拿旧账勒过孙大顺。
石桥村那边有人帮着传话。
姜青禾把这两点记下,没有马上追问陈富贵。孙秀梅情绪到了这个地步,再问深了,只会把人逼得改口。
姜青禾没有立刻骂她。
她把铁皮盒推到桌中间:“孙嫂,家家都有难处。周小兰家里也难,她拿手艺换饭,没有偷拿一分。你怕孙大顺被牵连,可以说,可以求大家作证,可以把旧事摊开查。你不能从公账里拿钱,再把脏水引到一个交不出饭钱的人身上。”
周小兰眼圈通红。
孙秀梅捂着脸哭:“我就是一时糊涂。”
“糊涂也要补。”
姜青禾翻到账本最后一页:“四块六,今天补回公账。孙家从今天起退出共管,不再碰钱盒和旧账。饭照吃,按规矩交钱出工。至于孙大顺和胡三炮的旧事,另查。”
她停了停,又补了一句:“周小兰名声受损,孙嫂要当众赔一句不是。”
孙秀梅猛地抬头。
姜青禾看着她,没有退。
“你可以说自己难,可以说孙大顺被人拿住把柄。可昨天你把话往周小兰身上引,院里都听见了。穷不是罪,病孩子也不是罪。她靠针线换饭,没偷没抢,你欠她一句话。”
周小兰愣住,连哭都忘了。
院里静得能听见锅里汤滚。
孙秀梅嘴唇动了几下,最后低着头,哑声说:“小兰,昨天是我嘴坏,冤了你。”
周小兰抱着孩子,许久才说:“我听见了。”
她没说原谅,也没人逼她原谅。
孙秀梅哭声一顿:“你还要查?”
“当然。”
姜青禾看着她:“饭桌的钱能补,旧账里的坑也得填。不是为了害谁,是为了以后没人再拿这笔烂账压人。”
陆砺川这时才开口:“孙大顺下午回来,让他来说明情况。”
他的声音不高,却没人敢当没听见。
孙秀梅坐在长凳上,像一下被抽走力气。
马会英把钱盒重新数了一遍。
孙秀梅从衣兜里摸出皱巴巴的四块六,放进盒里。毛票被攥得发软,边角还有灶灰。
姜青禾没有让人笑她。
她只是让马会英、罗嫂子、周小兰都看着记账。
“四块六补回。周小兰嫌疑洗清。今日公账封存后重开。”
周小兰听见自己的名字,眼泪终于掉下来。
“青禾姐。”
“别哭。”姜青禾把笔递给她,“会写名字吗?”
周小兰点头。
“那你自己写。”
周小兰握着笔,在账本上写下自己的名字。
字歪,却清楚。
姜青禾看向院里众人:“从今天起,钱盒由马会英和周小兰共同管。一个管钥匙,一个管账本。每天收支,当晚公开。”
有人立刻说:“小兰行,她针脚细,账也细。”
马会英拍了拍周小兰肩膀:“以后咱俩一块儿看,谁也别想糊弄。”
周小兰眼睛亮起来,用力点头。
姜青禾把铁皮盒盖上。
这场风波没有让饭桌散,反倒让第二桌多了一道更稳的锁。
人群散去后,陆砺川才走到灶房边。
姜青禾正在洗手,指缝里有账本纸灰,也有揉面的白粉。水很凉,她搓了两遍,还能看见灰痕。
陆砺川把干净手巾递给她。
“今天撑住了。”
姜青禾接过手巾:“是饭桌撑住了。”
“也是你撑住了。”
她擦手的动作停了一下,没接这句夸,只看向桌上的账本:“孙大顺下午来,估计不会全说。”
“我来听。”陆砺川说,“你问。”
姜青禾看他。
他这句话和“我替你问”差一个字,却差了整个意思。
她点头:“行。我问。”
傍晚,孙大顺被叫去说明情况前,脸色灰败地从仓库方向出来。
没人注意到,他走到水井边时,悄悄拦住一个要下山的挑柴人。
“去石桥村给陈富贵带句话。”
挑柴人问:“啥话?”
孙大顺往身后看了一眼,声音发紧。
“就说鹰嘴坡已经查到胡三炮了,让他赶紧想法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