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院门外贴了半张红纸。
红纸被石头压在门柱上,纸边粗糙,墨字写得歪斜。
姜青禾借军属饭桌放私债,拿家属院当幌子。
有人早起倒水,看见那行字,水瓢都摔了。
没多会儿,院门口围了一圈人。
清晨的家属院本来最热闹。
有人淘米,有人拍被子,有孩子蹲在水沟边刷鞋。红纸一贴,所有声音都像被掐了一把。水声小了,锅盖不响了,连孩子都被大人拽回身边。
胡三炮挑的时候很毒。
正赶饭桌开火前,人心最乱,也最容易散。
李翠抱着孩子,脸发白:“青禾姐,这可咋办?要是真贴到镇上,咱们这饭桌还能开吗?”
罗嫂子骂:“缺德玩意儿,黑的写成白的。”
孙秀梅最先冲过去:“撕了!留着它脏眼睛?”
“别撕。”
姜青禾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账本。
她头发扎得利落,围裙也系好了,像平日开饭前一样。
孙秀梅急:“还不撕?”
“先抄。”
周小兰已经拿了纸笔出来。
姜青禾指着红纸:“原话抄下来,时辰写清楚,谁发现的也写。骂人的话也是证据,撕了就只剩咱们自己说。”
周小兰蹲在门边,一个字一个字抄。
那字难看,她也照着难看写。
抄到“私债”两个字时,周小兰停了一下。
她抬头看姜青禾。
“青禾姐,这两个字太脏。”
“脏也照抄。”姜青禾说,“脏水从哪儿泼来,要留水印。”
周小兰咬住唇,把那两个字写下去。
孙秀梅在旁边看着,忽然转身回屋,拿出一根旧木条。
“贴待核查栏底下,别贴歪了。歪了像咱们怕它。”
罗嫂子呸了一声:“对,贴正。”
抄完,姜青禾才让马会英把红纸揭下,贴到院内“待核查”栏下面。
红纸一上墙,大家看着更生气。
有人低声说:“要不今天先停一顿?等风头过了再开。”
这话一出,院里安静不少。
怕,是人常情。
举报信来过,拦路来过,石灰窑也烧过。现在红纸贴到门口,谁都怕一口热饭变成麻烦。
姜青禾没有怪那人。
她把长桌搬到院中,先放赵会计说明,再放孙大顺说明,旁边是供销社试收收条、护林登记、饭桌账本和院内试行规则。
一摞纸压在那里,比任何辩解都重。
“今天若停,胡三炮下一张纸就会写,家属院心虚了。”
她翻开账本。
“饭桌的钱,谁出,谁吃,谁管,谁见证,都在这里。新锅的钱,是山货试收回款留本金后投票买的。供销社收条在,投票记录在,钱盒支出在。”
她又指向赵会计说明。
“二十八块,是陈富贵私账。不是我家的债,也不是饭桌的钱。”
说到这里,她停了一下,改口更稳:“更和院里任何一户无关。”
孙秀梅第一个接话:“我能作证。赵会计昨儿当着大家写的,孙大顺那份也在。”
孙大顺站在人群后,脸涨红,却还是点头。
“我也能作证。”
张干事从外头进来,看到红纸已经上墙,脸色严肃。
“处理得对。先记录,再核查。今天饭桌按试行规则开,谁再来闹,照样登记。”
这话把院里浮着的心压住不少。
姜青禾把围裙带子重新系紧。
“马会英,点火。”
马会英应得响亮:“好!”
“小兰,发今日小票。”
“好。”
“罗嫂子,干笋泡水了吗?”
“泡了,早泡了!”
院子一下动起来。
灶膛点火,锅里添水,孩子们被赶到树下剥豆。红纸还贴在墙上,可新锅也架在灶上。火一起,饭桌就没散。
姜青禾没有立刻下米。
她先让周小兰在饭桌板上多添一栏:今日谣言处理。
下面写四步。
记录原文。
保留证物。
公开对账。
照常开饭。
字写上去,嫂子们来来回回看。
李翠小声念了一遍,抱孩子的手松了点。
罗嫂子说:“这栏好。以后谁再贴啥,咱们也照着办。”
姜青禾把洗好的豆子倒进锅里。
“以后不会少。咱们既然要把饭桌做长,就不能指望外头人都讲理。规矩先摆在这儿,来了事就按规矩走。”
她说得平常,手上也没停。
豆子入锅,水面翻起黄白泡。野葱切碎,干笋撕条,土豆擦丝。香味一点点压过红纸带来的晦气。
姜青禾把今日菜单写到板上:干笋豆子粥,土豆丝饼,野葱拌菌脚。
李翠看着锅里冒气,眼眶发红:“我刚才真怕没饭了。”
姜青禾说:“怕可以,手别停。”
李翠抹了把脸,去端豆子。
快到晌午,陈富贵又来了。
这回他身后没带闲汉,只拖着一张旧麻袋,径直冲进院门。
“这锅来路不清,我要搬走!”
院里人全停了。
陈富贵指着新锅:“你们拿山货换钱买锅,谁准的?这就是拿公家的东西换私物!”
姜青禾站在灶边,手里还拿着饭勺。
“锅是院内公用,投票购买,账本可查。”
“我不管!你拿旧账污蔑我,我今天就把锅搬走,看你还开什么饭桌!”
他冲向灶台。
陆砺川从院门旁走进来。
其实他早就在外头。
红纸贴出来后,他没有先撕,也没有先骂,只去坡口看了看有没有外人藏着。回来时,正赶上陈富贵冲进院。
姜青禾看见他的衣摆沾着草籽。
这人又替她把看不见的路先扫了一遍。
他今天穿着旧军绿色衬衣,袖子卷到小臂,手背上还有昨夜修锅架留下的木屑印。
陈富贵看见他,脚步慢了一拍。
陆砺川走到灶台前,挡住新锅。
“锅,不能动。”
陈富贵硬着头皮:“你凭啥管?”
陆砺川看了他一眼:“我是姜青禾丈夫,也是这院里住户。锅钱我投了同意票,规则牌是我钉的。你要搬,先把院内投票记录、供销社收条、支出账全推翻。”
他说完,把账本拿起来,递给姜青禾。
“账在她手里。你问她。”
这句话像把门打开。
他挡住人,却把话语权交回姜青禾手里。
姜青禾看着他宽厚的背,心里热了一下。
她往前站半步。
“陈富贵,昨天赵会计写下说明,二十八块是你的私账。今天胡三炮贴红纸,你来搬锅。你们一个在外头造谣,一个进院里砸饭桌,配合得挺齐。”
陈富贵脸涨成猪肝色:“你少扣帽子!”
“那就说清楚。”姜青禾把红纸取下来,“这字是不是胡三炮让人写的?”
陈富贵闭嘴。
姜青禾把红纸重新贴回待核查栏。
“不说也行。今天这纸在墙上,谁来都能看。旁边就是供销社试收排期,下回交货日、货色等次、称重人都写着。饭桌有没有做实事,不靠你一张嘴。”
她拿起许营业员写的甲乙等次纸条,贴到规则牌旁边。
“从今天起,山货分等入箱。谁晒得好,谁家抵扣多;谁带霉货,谁家自己拿回去重晒。锅要开,账也要更细。”
院里嫂子们的注意力被拉回饭桌。
红纸吓人,可甲乙等次能换饭钱。
日子最会把虚火压下去。
马会英端着柴火站出来:“我家投了买锅。”
周小兰举起小票本:“我记的支出。”
罗嫂子拿着泡笋盆:“我家山货折的饭钱,也同意留本金。”
孙秀梅从灶后出来,手里握着火钳:“锅我今天守着。谁搬,先问我这把火钳。”
一个,两个,三个。
院里的女人站到灶台前,像一堵墙。
陈富贵看着她们,终于慌了。
他原以为一张红纸就能吓散这锅饭。可这锅饭越烧越热,连以前最会挑刺的孙秀梅都站到了锅边。
姜青禾把锅盖掀开。
热气扑出来,豆香、笋香、葱香混在一起。
她拿饭勺在锅沿敲了一下。
“开饭。”
这两个字落下,孩子们最先欢呼。
大人们也跟着动起来。端碗的端碗,摆凳的摆凳,发小票的发小票。陈富贵还站在院门口,却像被这阵饭香挤出了人群。
这锅饭一开,今天这场红纸就输了一半。
张干事合上本子:“陈富贵,扰乱家属院秩序,意图搬走院内公用物件,我记下了。你现在离开。”
陈富贵咬牙,退到院门口。
他没走远,眼睛往土路那边一瞟,像在等谁。
姜青禾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土路尽头,一个穿灰布褂的男人慢慢走近。
右手大拇指短了一截指甲。
胡三炮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