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页红线纸拍在供销社柜台上,柜台里的搪瓷缸都震了一下。
围观的人一下挤近。
陈富贵像抓住了救命绳,指着姜青禾喊:“看见没有?账在这儿!二十八块,红指印,谁也赖不掉!”
姜青禾没有伸手抢。
“许同志,麻烦你先别让人碰。”
许营业员反应很快,拿起柜台上的算盘压住红线纸一角。
“都别挤。弄坏了谁也说不清。”
她说这话时,脸色也不好看。
供销社门口贴账,已经影响到她柜台。若今天闹成一团,山货试收砸了不说,柜台上的盐、火柴、煤油都卖不安生。
她不偏姜青禾。
她偏规矩。
这正是姜青禾要的。
张干事也从人群外进来。
他今天是跟着送货队伍下山的,原本只站在供销社对面看情况。陈富贵一拍纸,他立刻上前。
“公开说账,可以。闹事,不行。”
陈富贵见张干事来了,嗓门更大:“你来得正好!她赖账,你们还护着她?”
姜青禾把自己的几份说明摆到柜台另一边。
“既然原账来了,就照账说。”
她看向许营业员。
“能不能借柜台一角?不耽误你收货,明账说完,试收继续。”
许营业员看了看围观的人,又看了看那批山货。
“说快点。”
姜青禾点头。
“第一,看借款人姓名。”
她没有碰那半页纸,只弯腰看。
半页红线纸烧过边,左侧缺了大半,右上角写着二十八块,下面有缺边红指印。中间有几个字被烟熏得发黑,看不清完整姓名。
“这里没有完整借款人姓名。”姜青禾说。
陈富贵立刻喊:“烧坏了!”
“烧坏了,就不能拿来硬扣人。”姜青禾说,“第二,看收钱人签字或手印。”
她每问一项,周小兰就在旁边画一个圈。
借款人姓名,空。
收钱手印,缺。
见证人,未见。
经手人,待问。
这些字写在纸上,比姜青禾单独说更有力。围观人探着脖子看,有人甚至跟着念。
“空,缺,未见,待问。”
陈富贵听得脸都青了。
她指向纸下方。
那里也缺。
只有一条被火舔过的黑边。
“没有。”
人群里有人说:“那咋认是谁欠?”
姜青禾抬头:“所以要问。”
她把红纸旁边那行黑炭字指给大家看。
“墙上写姜家赖债。现在半页旧账上没有完整借款人姓名,没有姜家收钱手印。谁把这几个字写上去,谁就要说清凭啥写。”
卖煤油的老人点头:“这话公道。俺家买煤油还得记几两,二十八块可不是小钱。”
这个年代,二十八块够一家人撑好些日子。
拿这数压人,不能只靠一张烂纸。
陈富贵急得额头冒汗:“她爹欠的,村里都知道!”
姜青禾看向人群:“哪个村里人亲眼看见我爹收钱?请站出来。”
没人动。
陈富贵回头找姜红梅。
姜红梅站在人群边,脸色白得厉害。
陈富贵咬牙:“红梅,你说!”
姜红梅攥着衣角,嘴唇抖了半天。
“他让我背过话。”她说,“说要是有人问,就说姜家欠债,姜青禾嫁过去能抵。”
陈富贵暴跳:“你还敢胡说!”
姜红梅像被吓了一下,可这回没缩回去。
“我背过,不代表是真的。”
人群又炸开。
姜青禾没有停。
“第三,看经手人。”
她把孙大顺说明推出来。
“孙大顺写明,红线纸由陈富贵交给他带上山,交到赵会计手里。赵会计写明,二十八块为陈富贵私账,未入明账。”
张干事把两份说明拿给旁边几个识字的街坊看。
有人读出声:“二十八块为陈富贵私账……”
这几个字一读出,陈富贵明显矮了半截。
胡三炮没来之前,他还能借人多装凶。可白纸黑字被外人念出来,镇上那些看热闹的人看他的眼神立刻不一样。
有人开始问:“陈富贵不是说运输队上班?”
“临时的吧。”
“怪不得急着换亲。”
这些闲话像细针,扎得陈富贵脸皮发紧。
陈富贵急了,伸手去抢。
陆砺川挡在柜台边。
“手收回去。”
陈富贵对上他,手僵在半空,又缩了回去。
就在这时,人群后传来胡三炮的声音。
“我的账,我认。”
胡三炮慢慢挤进来。
他今天没站远,直接走到供销社门口。右手拎着烟,缺甲的大拇指压着烟卷,红印泥痕还没洗净。
姜青禾看着他:“你认这半页账?”
“认。”胡三炮说,“这钱是从我手里出去的。”
“借给谁?”
胡三炮看了陈富贵一眼。
陈富贵额角一跳。
胡三炮笑:“借给姜家。”
姜青禾立刻追问:“借钱地点。”
胡三炮没答。
“见证人。”
胡三炮脸色更沉。
“利钱怎么算。”
人群里有人吸气。
敢这么问胡三炮的人,不多。
姜青禾却像在问今天干笋几斤,语气平稳。
“你既然说是账,就得能回答账。借给谁,在哪借,谁见证,利钱多少,何时还。缺一项,都不能拿来逼婚、逼债、逼饭桌停火。”
胡三炮把烟卷咬在嘴里,没点。
他原本想用半页纸压阵,没想到姜青禾按着账目一项项拆。账纸越摆在明处,漏洞越多。
陈富贵急得去拽胡三炮袖子:“三哥,你说啊。”
胡三炮甩开他。
这个动作让人群又低声议论。
若这账真是姜家的,陈富贵急什么?
若这账和陈富贵无关,胡三炮又为什么看他?
姜青禾立刻问:“姜家谁签名,谁按手印,谁收钱?”
胡三炮脸色一沉。
“你爹死了,死人还会出来认?”
人群安静了一下。
姜青禾眼神冷下来。
“死人不会说话,活人更不能替死人造账。”
她把赵会计说明推到半页旧账旁。
“你认这账是你的,就请说清:为什么你手里的半页纸,没有完整债户姓名,没有姜家收钱手印,却有你的缺边红指印,还和陈富贵私账金额一样。”
胡三炮没有立刻答。
许营业员这时把收条写好,盖章。
“货验完了。甲等二斤四两,乙等一斤一两,干菌一斤。试收继续,收条在这儿。”
印章落下的声音不大,却把围观人的注意力又拉回货上。
红纸闹得再凶,供销社的章盖了。
这代表姜青禾今天没有白来。
周小兰看着那枚章,眼睛都亮了。她很快低头,把“红纸当日试收未停”写进账本。
这行字以后回头看,会比收了多少钱还要紧。
姜青禾把收条交给马会英看。
马会英看不太懂上头的字,却认得供销社印章。她咧了一下嘴,怕场合不对,又赶紧压住。
罗嫂子在她耳边小声说:“收了?”
马会英点头。
罗嫂子眼眶都红了。
这几斤山货不值大钱,可它证明院里女人不是只会围着灶台转。她们晒得干货,记得明账,也能进供销社柜台。
红纸贴得再高,也没把这条路堵死。
许营业员把下一次送货日也写在收条背面。
“五日后再送一小批。量别贪多,先稳。”
姜青禾点头:“稳住比多送要紧。”
周小兰赶紧记下这句,连日期都写了两遍。
她把收条递给姜青禾。
姜青禾接过收条,当着众人的面,把收条放到自己账本旁。
“供销社认货,张干事记账,街坊看见。胡三炮,你贴账也没能挡住试收。”
围观人看向胡三炮的眼神变了。
原本大家来看姜青禾笑话,现在看着那张说不清债户的半页纸,反倒觉得胡三炮和陈富贵更像有鬼。
陈富贵见势不对,伸手就要把半页旧账抓回去。
“这账不说了!”
姜青禾一把按住柜台边,没有按纸。
“说账的是你们,不说的也是你们?”
胡三炮脸色难看。
他伸手越过柜台,想把姜青禾推开。
“小娘们儿,别给脸不要脸。”
他的手直冲姜青禾胳膊来。
姜青禾没有退。
她不退,是因为身后是供销社柜台,旁边是账本和收条。
她若一退,胡三炮的手就能压到账上。
今天退半步,明天他就敢进家属院搬锅。
下一刻,一只大手扣住了胡三炮的手腕。
陆砺川站到了她身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