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送货,天色刚亮,院里已经忙开。
防潮箱摆在长桌上,周小兰按甲乙两等分包。甲等干笋颜色浅,条子完整,乙等碎些,但都干透。干菌也挑过一遍,草根和泥粒用竹筛筛出去。
姜青禾把每包重量写好,又让出货人按指印。
罗嫂子捧着自家那包干笋,问得小心:“青禾,镇上真贴账了,供销社会不会不收?”
“会问。”姜青禾把麻绳扎紧,“问就答。货照送,账照摆。”
李翠抱着孩子,眼里还是怕:“万一有人说咱们饭桌不干净呢?”
“那就让他们看账。”姜青禾说,“干净不是靠嘴喊,是靠一笔笔能查。”
马会英挑起竹筐:“走吧。早去早完事。”
这回同行的人更多。
马会英、周小兰跟着,罗嫂子和李翠也要去。孙秀梅原本说守锅,后来把火钳交给另一个嫂子,自己也跟上了。
“我去看着。”她说,“胡三炮要敢乱咬孙大顺,我也有话说。”
姜青禾没有拦。
人多,有时就是底气。
出门前,她把院里今日饭桌交给另一组嫂子。
锅照开,钱盒照锁,木匣不动。周小兰不在,就由罗嫂子家的大闺女帮着看小票,只记饭份,不碰钱。每一项都交代清楚,院里人才不会因为镇上一张红纸乱了根。
姜青禾还特意把小菜园浇了水。
菜园里只冒出一小片嫩绿,离能下锅还早。它能添鲜,不能救一整院子的急。真正能让饭桌走远的,还是这些晒干、分等、称重、能被供销社认下的山货。
她锁好门,拎起账本。
陆砺川站在坡口等她。
“东西都带齐了?”
“齐了。”
“路上不急。”
姜青禾点头:“急的是他们。”
陆砺川看她一眼,没忍住,低声说:“对。”
陆砺川仍走在远处。他肩上没有背筐,只在岔路口和坡口之间压着步子,能看见她们,也不抢在前头。
到镇口时,已经能听见人声。
供销社门口围了一圈人。
墙上贴着半页红纸,旁边还用黑炭写了几个大字。
姜家赖债,军属饭桌抵账。
红纸贴得很高,像怕人看不见。
纸边还故意撕得破破烂烂,露出半枚缺边红指印。黑炭字写在旁边,字比纸还粗,远远一看,就像已经给姜青禾定了罪。
供销社门边卖煤油的老人摇头:“这谁写的,心够毒。”
旁边有人接:“毒不毒另说,欠债还钱总没错。”
“可欠的是谁啊?”
“纸上不写了吗,姜家。”
“姜家谁?”
这话没人答得出来。
姜青禾听着,没有插嘴。
让他们先问出疑处,比她一上来解释更有用。
马会英却憋不住,脸都憋红了。
姜青禾轻轻按住她的胳膊。
“等。”
“等啥?”
“等他们把想问的话问出来。”
马会英咬牙:“俺怕他们越说越难听。”
“难听话堵不住。”姜青禾看着墙上的红纸,“但能用真账盖过去。”
周小兰站在她身后,把这句也记在账外页。她现在习惯了,遇见事先记。记下来,乱事就有了边。
罗嫂子当场骂出声:“放他娘的屁!”
姜青禾没有看她,先看供销社门。
许营业员站在柜台后,脸色比昨日谨慎。她看见姜青禾挑筐过来,手里的算盘珠停住。
围观的人也看见她了。
“来了来了。”
“就是她?听说换亲跑了,还欠债。”
“军属院的饭桌,真能挣钱?”
闲话像苍蝇一样围上来。
周小兰脸白了白,手却把账本抱得更紧。
姜青禾把竹筐放到供销社门口。
“许同志,按昨天说的,先验货。”
许营业员看了一眼墙上的红纸。
“姜同志,这事闹到门口了,我总得问一句。你这货和账,能分得清吧?”
姜青禾点头:“能。”
她从布兜里拿出三份纸。
赵会计说明。
孙大顺说明。
家属院试行规则。
再加一张供销社昨日写的甲乙等次纸条。
纸摊开时,围观人又往前挤。
张干事抬手拦了一下:“看可以,别碰。”
周小兰把账本放在最旁边,翻到今日送货页。
“甲等干笋二斤四两,乙等碎笋一斤一两,干菌一斤。出货户名、重量、等次都在这儿。和红纸上的旧账分开记。”
她声音还有点紧,但每个字都读清了。
许营业员看了她一眼,没再皱眉。
会做账的人,在哪里都容易让人多信两分。
一个挑盐的中年妇女凑过来看:“这上头真写了户名?”
周小兰把账本转给她看,只让看,不让碰。
“这包笋是罗嫂子家的,甲等,二斤四两。这包碎笋是三家合的,乙等,一斤一两。收了钱不分,先进饭桌公账,换盐、油纸、防潮用。”
中年妇女啧了一声:“俺家生产队分东西都没你写得细。”
这话不偏不倚,却让围观人的眼神少了点看笑话的味道。
“这批货来源在包上,重量在账上,出货人按了指印。饭桌院内试行,不向院外卖饭,不私分公账。二十八块旧账为陈富贵私账,赵会计和孙大顺都写了说明。红纸上若说我姜家赖债,请贴纸的人拿完整借款人姓名和收钱手印。”
人群静了一些。
许营业员把纸接过去看。
她看得很慢。
陈富贵在人群里挤出来:“她说啥你就信啥?谁不知道说明能逼着写!”
孙秀梅立刻骂:“你昨儿咋不说赵会计被逼?当着一院子人写的,你也在场。姜红梅也在场,你敢说钱不是你拿的?”
陈富贵脸一僵。
人群里有人问:“姜红梅是谁?”
“他媳妇。”罗嫂子接得快,“换亲换过去那个。”
陈富贵恼羞成怒:“关你屁事!”
这时,供销社旁边的巷子口站着一个人。
姜红梅。
她穿着昨天那件撕了裙角的旧衣裳,头发用布条随便扎着,脸上指印淡了些,还能看见痕迹。
姜青禾看见她,没有喊。
姜红梅却自己往前走了两步。
她声音很低,却足够旁边几个人听见。
“红纸里有假。”
陈富贵猛地回头:“你闭嘴!”
姜红梅往后一缩,又咬牙站住。
“姜家没有拿胡三炮的钱。二十八块是陈富贵拿的。”
人群哗然。
有人认出姜红梅。
“这不是陈富贵刚娶那个?”
“她都这么说了?”
“那红纸咋还写姜家?”
议论声一点点变了方向。
陈富贵冲到姜红梅跟前,抬手要拽她。姜红梅吓得往后退,撞到供销社外的木架。
陆砺川从人群边侧了一步。
他没有碰陈富贵,只把路挡住。
陈富贵手伸到半截,硬生生收回去。
姜红梅低着头,手抓住木架边,指节都白了。
姜青禾看见她这副样子,心里没有痛快。
可她也没有停下。
真话既然开了头,就得让它走到人前。
许营业员把纸放到柜台上。
“账的事,我不替你们断。供销社今天先看货。货干净,试收照办;后头若查出货有问题,谁送谁负责。”
姜青禾松了一口气,却没露出来。
她把甲等干笋递上去。
“先称甲等。”
秤砣一拨,竹筐一放,许营业员报数。
“二斤四两。”
周小兰立刻记。
许营业员把笋条掰开看断口,又闻了闻。
“干度够。甲等暂按昨天说的价。乙等要再便宜两分。”
罗嫂子心疼:“两分啊?”
姜青禾看她一眼:“乙等本来碎,能收就好。回去把晒架垫高,少碎一点,下回多出甲等。”
罗嫂子马上闭嘴:“行,俺回去就垫。”
围观人听着,才发现这群军嫂真不是随便挑点山货来卖。连碎不碎、干不干、下回怎么改,都有章程。
甲等干菌,一斤。
乙等碎笋,一斤一两。
每报一项,姜青禾都让出货人确认,再写进账。围观人原本来看赖债热闹,看着看着,倒看出点门道。
许营业员把每包山货都倒在竹匾上翻看。
有一包干菌里混了两根草根,姜青禾当场夹出来,记作挑拣损耗。
“这包仍按乙等。”她说。
出货的嫂子脸一红:“下回俺挑干净。”
姜青禾没有训她,只说:“记住就行。供销社认第一次,也会看第二次。”
许营业员听见这句,盖章的动作爽快了一点。
有人小声说:“这账做得细。”
有人接:“比我家分粮还细。”
陈富贵脸越来越黑。
就在许营业员写收条时,一个瘦小男人从人群后挤过来,把一张折着的红线纸塞进陈富贵手里。
“三哥给你的。”
说完就跑。
陈富贵低头看了一眼,眼睛亮了。
那纸只剩半页,红线边还在。
他猛地把纸拍到供销社柜台上。
“姜青禾,你还敢说没账?原账在这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