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富贵在镇后巷喊:“账是胡三炮教我写的!”
这一声不小。
镇后巷窄,两边堆着煤球筐和空坛子,声音撞在墙上,比街面还响。
陈富贵大概也没想到自己会喊出来。
喊完,他脸先白了。
胡三炮的烟还夹在手里,烟灰掉到鞋面上,他却没低头看。
那双眼死死盯住陈富贵。
像下一刻就要把他撕了。
巷口卖豆腐的老汉抬头,供销社后门挑货的人也停住脚。
姜青禾刚把收条收进布兜,脚步一顿。
马会英眼睛一亮:“咬起来了?”
姜青禾没有往巷子里冲。
“站这儿。”
她回头看张干事。
张干事已经把本子拿出来。
许营业员也从柜台后探头,听见巷子里吵得更凶,皱了皱眉。
“别在供销社门口打起来。”
姜青禾说:“我们不进去。”
她把周小兰拉到自己身侧。
“只记听见的。看不见的动作,不写死。”
周小兰点头。
她现在已经明白,越是这种热闹,越不能跟着人群乱喊。谁说了什么,谁承认了什么,才是能留下来的东西。
她们就站在巷口外,能听见话,又不掺进两人的推搡。
陈富贵声音发抖,带着被逼急后的破罐味。
“当初你拿红线纸给我,说只要换亲成了,这账就能压到姜青禾身上。现在铁盒出来了,你想让我一个人顶?”
胡三炮骂:“放屁!钱是不是你拿的?陈家红布包是不是你娘藏的?姜青禾会做吃食,能挣钱还债,这话是不是你家说的?”
陈富贵急吼:“可那半页账是你补的!”
巷口一片静。
周小兰手里的笔立刻落下。
半页账,胡三炮补写。
姜青禾看了她一眼。
周小兰点头,继续记。
胡三炮也反应过来,伸手就去抓陈富贵衣领。
“你再胡说一句!”
陈富贵被勒得脸红,却也不肯认怂。
“你敢说你没补?那红指印是你按的,借款人那块烧了也是你让烧的!你说缺了名字才好赖到姜家头上!”
姜青禾眼神定住。
这句话,比旧木桥铁盒还重。
铁盒证明陈家藏过东西。
陈富贵这句话,却把半页旧账怎么缺、为什么缺,直接咬到了胡三炮身上。
张干事也听出来了,笔尖写得飞快。
许营业员站在后门口,脸色发沉。
供销社门口贴过那张红纸,如今源头在后巷自己咬开,谁还看不明白?
这句话出来,巷口连挑货的人都不敢动了。
张干事往前一步,声音沉:“胡三炮,陈富贵,你们出来说明。”
胡三炮松开手,脸色阴得吓人。
“张干事,别拿家属院那套压我。”
张干事说:“你们在供销社后巷公开争吵,涉及已封存旧账和旧木桥铁盒,我有权记录并请你们说明。”
胡三炮冷笑:“请?我不去。”
他说完往外走。
陈富贵却还不甘心,追着喊:“三哥,你不能不管我!我家要是完了,你也跑不了!”
胡三炮猛地回头。
“你家收钱换亲,跟我有啥关系?”
“你放账,你逼我还,你说姜青禾嫁过来能抵!”
两人再次撕扯到一起。
陆砺川从巷口另一边出现,挡住他们冲向街面的路。
他没有动手,只站在那里。
胡三炮看见他,脸上的凶劲收了半截。
陆砺川说:“要吵,去张干事那儿吵。”
他站的位置正好。
不偏姜青禾,也不放两人冲散人群。
胡三炮若往前,先撞上他;陈富贵若往外跑,也得从他身侧过。
镇上人看得清楚,陆连长不是来打人的,是来拦乱的。
陈富贵喘着粗气,胡三炮咬着牙。
姜红梅躲在豆腐摊旁,脸白得像纸。
她刚才听见陈富贵亲口说“账能压到姜青禾身上”,整个人都晃了一下。
姜青禾看见她。
姜红梅也看见姜青禾。
这一次,她没有躲。
她走到张干事旁边,声音发哑:“我也听见了。”
陈富贵猛地转头:“你又作证?”
姜红梅攥住袖口,手背青筋绷着。
“我听见你说半页账是胡三炮补的。我也听见胡三炮说陈家红布包是你娘藏的。”
张干事记下。
胡三炮眼神从姜红梅脸上刮过去。
“行。你们都厉害。”
他退到巷口,忽然笑了一声。
“姜青禾,你以为供销社给你一小格,你就能安稳?”
姜青禾没有进巷,只站在外头。
“我安不安稳,和你贴假账没关系。”
胡三炮吐出几个字:“雨季快来了。山路一断,你拿什么送货?镇上没人敢卖你菜,山货也出不去。你那锅饭,迟早冷。”
他说完这句,转身走进雨里。
陈富贵还想追,被陆砺川看了一眼,硬生生停住。
姜红梅站在豆腐摊旁,整个人像被雨打透。
她听见了。
陈富贵把她抢来的那门亲事,当成转账的绳。
胡三炮把她和姜青禾都当成能填坑的人。
这一刻,她脸上没有嫉恨,只剩难堪。
姜青禾没有安慰她。
有些难堪,得自己咽下去才会醒。
雷声就在这时从远处滚过来。
镇上的人开始收摊。
豆腐摊老汉把木板往里搬,嘴里还在嘀咕:“这年头,账也能拿来害人。”
许营业员关上后门,回头看姜青禾:“你们先回吧。雨下来,山路滑。”
姜青禾点头,却没有马上走。
她让周小兰把刚才听见的话又复述一遍。
陈富贵说半页账是胡三炮补写。
陈富贵说借款人缺失是胡三炮安排。
胡三炮说陈家红布包是陈富贵娘藏的。
胡三炮威胁雨季断货。
四句话,一句不能漏。
周小兰复述完,张干事看了一遍记录,补上见证人。
许营业员也说:“后巷争吵我听见了,供销社门口贴红纸这事,后头若还闹,我能说明。”
这句话很重。
姜青禾认真道谢。
许营业员摆摆手:“我不是帮你,我是烦人在供销社门口糟蹋规矩。”
“规矩帮了我。”姜青禾说。
许营业员看她一眼,没再说话。
回鹰嘴坡的路上,雨点已经密了。
马会英把竹筐顶在头上,边走边骂:“胡三炮这狗东西,旧账不成又想断路。”
周小兰抱紧账本:“青禾姐,雨季真要来,晒货怎么办?”
姜青禾看着山路两边湿起来的草。
“回去先写雨天预案。”
“啥预案?”
“下雨时先收什么,谁守箱,谁看账,谁看孩子,谁去灶边。”
马会英愣了:“这么细?”
“雨不会等咱们商量。”姜青禾说。
陆砺川走在外侧,替她挡住从坡上冲下来的水。
他听到这里,开口:“我回去找竹竿和油布。”
姜青禾看向他。
“你又提前?”
“雨已经来了。”
这话刚落,雨点砸到竹筐上,啪地一声。
姜青禾加快脚步。
胡三炮想让雨季变成饭桌的死路。
她偏要把雨季写进规矩里。
天边黑云压着山脊,风里有潮气。
许营业员抬头看天:“今年雨来得早。”
姜青禾也看向山。
胡三炮这回不再只拿旧账吓人。
他盯上了路,盯上了货源,盯上了饭桌的命门。
姜青禾把收条压进账本。
“小兰,记。胡三炮威胁雨季断货。”
周小兰写下这句时,手比前几次更稳。
第一滴雨落在供销社门前的土上。
雨季,真的来了。
姜青禾把账本抱进怀里,用油纸裹紧。
这本账不能湿。
它记着红纸,记着半页旧账,记着铁盒,也记着供销社柜角那张小纸牌。
雨要来,账更不能乱。
陆砺川把自己的旧外衣搭到她账本外头。
“先护账。”
姜青禾抬头看他。
他肩上已经湿了,神色却很平。
她没有推回去。
“回去以后,先搭雨棚。”
陆砺川点头:“我去找竹竿。”
这一刻,胡三炮的威胁没有吓散她,反倒把下一步逼得更清楚。
雨季不是死路。
雨季也能写进规矩。
回到院里时,姜青禾第一件事就是把湿账本摊开晾。
第二件事,是在木板上写下四个字:雨天预案。
院里人围过来,谁也没再说她想太多。
那块木板被雨水打得发亮。
姜青禾拿炭笔补上一行:先护货,再护锅。
孙秀梅看完,转身就去喊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