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滴雨砸到晒匾上时,甲等干笋还没完全收箱。
“收货!”
姜青禾一声喊,院里立刻动起来。
这套分工不是临时想的。
胡三炮在镇后巷说雨季断货后,姜青禾回来就把雨天预案写到板上。
甲等先收。
账本先走。
防潮箱先护。
人不能追货跑乱。
当时孙秀梅还说她操心得太早。
现在第一滴雨砸下来,谁也不嫌那块板子多余。
马会英冲向晒架,双手端起最大一匾干笋。周小兰抱起账本和封条,先往灶棚跑。孙秀梅已经守在防潮箱边,把箱盖掀开又扣住,嘴里骂:“一个个快点,别让雨占便宜!”
雨来得急。
豆大的雨点先是稀稀落落,转眼就打成一片。
孩子们被李翠赶进屋里,罗嫂子拎着油纸往晒架上盖。风一卷,油纸差点飞走。
姜青禾一把按住油纸角。
“甲等先收,乙等盖布,待重晒分开!”
她嗓子喊得发哑,却不乱。
这批货刚过二次试收,供销社柜角也开了头。雨季一来,晒货最容易出问题。胡三炮白天刚拿路和货源威胁,晚上天就变脸。
像老天也来考她。
陆砺川带着两根竹竿进院。
“雨棚搭哪?”
姜青禾指灶棚外:“防潮箱前,遮住箱和晒架。”
陆砺川点头,马上动手。
他不是一个人来的。
后头还跟着两个休息的战士,都是来帮着搬竹竿的。陆砺川只让他们搭架,不碰货、不碰账。
“箱子和货,听姜青禾安排。”他说。
这句话在雨里很清楚。
院里嫂子们心里又稳一层。
外人帮忙搭棚,货和账仍归饭桌自己管。
规矩没乱。
他把竹竿插进墙边旧孔,绳子绕过檐梁,动作快得看不清。两个年轻嫂子递布,他接过去一甩,整块防雨布铺开,挡住半边雨。
风从山口灌进来,雨棚一角被掀起。
姜青禾冲过去压。
脚下一滑。
陆砺川伸手扶住她腰侧。
力道很稳。
姜青禾整个人撞到他臂弯里,雨水顺着额角往下淌。
院里忽然静了一下。
马会英立刻扭头:“看啥看,收笋!”
罗嫂子跟着喊:“对,收笋!”
周小兰抱着账本,脸红得比灶火还明显,硬是装作什么都没瞧见。
姜青禾站稳,退开半步。
“谢谢。”
陆砺川把雨水从眉骨上抹掉:“看脚下。”
很平常一句。
可他扶过的地方还热。
姜青禾不敢多想,转头继续分货。
半个时辰后,雨棚搭稳。
甲等货全部入箱,乙等货盖住,待重晒的边角被放到灶棚干处。封条重新贴好,麻线完好。周小兰把雨中收货的时辰、损耗、转移位置全记下来。
损失有。
但没塌。
姜青禾让每户自己来看一遍。
罗嫂子确认自家笋在甲等箱。
李翠确认干菌没湿。
孙秀梅确认封线没断。
看过,签字。
雨还下着,长桌挪到灶棚里,纸张被油纸垫着。周小兰一笔一画写,手背上都是雨水。
她却笑着说:“这回雨也进账了。”
姜青禾说:“对。以后谁问雨天咋办,就翻今天这页。”
姜青禾煮了姜汤。
每人一碗,孩子少半碗。孙秀梅一边喝一边骂天:“早不下晚不下,偏这时候下。”
罗嫂子捧着碗:“还好棚搭起来了。”
马会英看向陆砺川:“陆连长这手是真快。”
陆砺川没接夸,只把一条干毛巾递给姜青禾。
姜青禾手冻得发僵,接毛巾时指尖碰到他的手。
陆砺川皱了一下眉。
“手这么冷?”
“刚才碰水了。”
他没再说,转身去屋里拿来另一只搪瓷缸,倒了热姜汤放她手边。
“先喝。”
姜青禾想说她喝过了。
可看见他还湿着的肩膀,话到嘴边换成:“你也喝。”
陆砺川点头。
夜里雨还没停。
院里人散了,姜青禾披着衣裳去雨棚下查封条。
陆砺川已经在那里。
防雨布被雨打得啪啪响,棚下油灯挂得低,照着一排封好的箱。
姜青禾走过去:“你又早来了。”
“雨大。”
“什么都能让你找到理由。”
陆砺川看她,没反驳。
两人沿着箱子查。
麻线没断,封条没湿透。雨水从棚角流下,打在地上,溅起泥点。
姜青禾轻声说:“你会不会觉得我太折腾?”
陆砺川侧头:“什么叫折腾?”
“一口锅,一只箱,几斤笋,几张封条,我都要管。”
“这叫过日子。”陆砺川说。
姜青禾看着他。
雨棚下灯光暗,他肩头衣裳还湿着,袖口卷到小臂,手上有麻绳勒出的红印。
一个连长,蹲在泥水边替她们压雨棚,说她这叫过日子。
这句话落在姜青禾心上,比镇上任何一句夸都重。
她把姜汤递给他。
“你说得轻巧,过日子可麻烦了。”
陆砺川接过碗:“不怕麻烦。”
“以后可能更麻烦。供销社柜角、雨季封路、胡三炮找事,哪一样都不省心。”
“一件件来。”
姜青禾看着他被雨打湿的肩膀,忽然觉得这句话很像他。
不说大话。
不许空诺。
只说一件件来,然后就真的一件件陪着做。
夜更深时,雨棚外水流成线。
姜青禾把每个箱盖都摸了一遍,确认没有渗水。
陆砺川提灯跟着她。
她走到哪里,灯就照到哪里。
这个动作很小,却让她想起第一次到鹰嘴坡那夜。
那时她抱着皮箱,心里全是戒备。
现在,她在雨夜守着自己的箱子,身后有人替她提灯。
雨棚外,孙秀梅又来了一趟。
她说是看箱,其实看见陆砺川在,就转身要走。
“俺啥也没看见,俺回去睡。”
姜青禾耳根发热:“孙嫂子,你看箱就看箱。”
孙秀梅嘿了一声:“箱好着呢,人也好着呢。”
说完,她脚底抹油似的跑了。
陆砺川握着灯,半天没说话。
姜青禾忍了忍,还是笑了。
这一笑,把雨夜的冷驱走不少。
她抬手摸了摸封条。
“明天这些货还得再晒。”
“我搭第二层棚。”
“不用什么都你来。”
“竹竿重。”
姜青禾看他:“那我管账。”
陆砺川点头:“嗯。”
一个搭棚,一个管账。
听着就像过日子。
姜青禾忽然问:“你以前也这么会照顾人?”
陆砺川答得慢:“不算会。”
“那现在算什么?”
“想学。”
雨声太大,这两个字却像落在姜青禾耳边。
她没接话,只把下一只箱盖又摸了一遍。
手背却热起来。
查完最后一只箱,陆砺川把灯挂回柱子上。
“封条都好。”
“嗯。”
姜青禾这才看见他手腕上蹭破了皮。
刚才抬竹竿时,毛刺扎进肉里,他连吭都没吭。
她去灶棚取来干布,按住那处擦伤。
“疼就说。”
“小伤。”
“小伤也得包。”
陆砺川低头看着她给自己系布条,没再说小伤。
那块布条是她裁坏的旧围裙边,洗得发白,系在他手腕上却很牢。
姜青禾打好结,抬眼问:“紧吗?”
陆砺川说:“正好。”
她没说话,把布角又塞进去。
“你也该回屋。”
姜青禾看着棚外雨帘:“再站会儿。”
陆砺川便陪她站着。
没有催,也没有问。
这份安静让人贪心。
雨水沿着棚角往下流,落成一条亮线。
姜青禾伸手接了一下,水很凉。
陆砺川把灯换到另一只手,空出的位置正好替她挡住风口。
他没说让她回去。
姜青禾也没说自己还想站一会儿。
两个人都懂。
今天的雨太急,院里太乱,货差点被淋,心也差点被胡三炮那句断货压住。
现在雨棚撑住了,箱子守住了,人才敢慢一点。
姜青禾鼻尖一热。
雨棚下空间窄。
她往前一步,正好避开滴水,却差点撞进他怀里。
陆砺川没有退,也没有伸手拉她。
两人隔着半步,听雨声砸在棚顶。
远处雷声滚过去。
姜青禾抬头看他。
陆砺川声音低了很多:“地滑。”
姜青禾轻声回:“我站稳了。”
她手里还捏着刚剪下的麻线头,指腹被勒出浅痕。
陆砺川看见了,手停在半空,只问:“手疼吗?”
姜青禾摇头:“不疼。”
可她的心,好像没那么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