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日后。
日头正盛,教坊司的朱门高墙内,东阁里琵琶弦动,西厢边笛声婉转,后院的廊下三五个年轻女子正排着队形练舞,水袖翻飞,裙裾如云。
丝竹悠悠,粉饰着太平盛世的雅致。
忽然——
“杀千刀的贼胚!老娘*你八辈祖宗!”
一道破锣似的叫骂从后巷炸开,震得檐上瓦雀扑棱棱飞起。
“黑了心肝的烂肠子!老娘的东西全叫你个短命鬼卷走了!也不怕噎死!不怕撑死!”
“王八羔子生儿子俩屁眼儿!生闺女代代为娼!拿回去给你娘买棺材板!!!”
“噔——”
东阁里,琵琶声断了一瞬。
临窗的软榻上,红锦拨了拨怀里的琵琶,细长的凤眼朝后巷方向乜了一眼,嗤笑道:“又来了,这都第几回了?”
旁边绣墩上坐着的绿萝放下手里的团扇,掰着手指头数:“今儿个第一回,昨儿个四回,前儿个三回……大前天…大大前天……老天爷,我可数不清了。”
莺儿手里捏着块帕子,笑得眉眼弯弯:“你还真是块木头,谁叫你数了?”
绿萝生得白白净净,穿一身豆青色的衫子,好脾气地轻叹了一声:“我这不是担心吗?那妖怪天天来,惹得教习都快疯魔了,连带着咱们的日子也不好过。”
“说你是块木头还真是块木头。”
红锦把琵琶往旁边一搁,端起茶盏抿了一口,“青天白日的哪来的妖怪?教习这分明是被人惦记上了,贼人拿她当钱庄使,要不然也不会气成这样。”
绿萝立时瞪大了眼睛,好奇道:“既是贼人,教习为何不报官?由着那贼人如此猖獗?”
“你啊你~”莺儿摇了摇头,眼里的笑意淡了几分:“别忘了那贼人抢的银子是从哪来的?本就见不得光的东西,哪个官府衙门敢管?”
话音一落,屋里静了一瞬。
“都给我打起精神来!”
那边,柳教习已经进了院子。
今日她穿了件绛紫茧绸褙子,原是预备晚上见客的,这会儿却被气得胸口一起一伏,衣襟上缠枝花都快崩开了也顾不上,指着廊下的女娘破口大骂:
“一个个软得跟没骨头似的,晚上拿什么伺候贵人?琵琶弦绷不紧,唱腔提不上来,银子能从天上掉下来砸你们脑袋上?”
众女娘各自低头,该练琴的练琴,该吊嗓的吊嗓,眼皮子都不敢抬一下。
红锦冷冷扫了一眼,伸手猛地关上窗,“砰”的一声闷响,把屋里两人都吓了一跳。
这时,角落里传来断断续续的琵琶声。
那人独自坐在窗下,一身青灰色的襦裙,洗得发白,款式也旧,在一屋子红红绿绿里显得格外不起眼。
阳光从窗棂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少女低垂的侧脸上,看不清神色。
绿萝和莺儿对视了一眼,各自回到自己的座位继续练琴。
红锦眯了眯眼,起身走到少女面前:“你也练琵琶?教习没告诉你,在东阁,琵琶只有我能使的?”
少女指尖一顿,抬起头,露出清冷绝伦的一张脸:“我只会这个。”
红锦是教坊司最红的姑娘,脾气也最大,冷笑道:“那就换个!我说了,在东阁,琵琶只有我能使的。”
少女看了她一眼,低下头,继续拨弄琴弦。
“你……”红锦只觉脸上无光,抬手就要去夺琵琶。
绿萝吓了一跳,连忙起身拉住红锦的袖子:“红锦姐!别……”
莺儿也赶紧过来,挡在两人中间,陪着笑脸:“她新来的,不懂规矩,你别跟她一般见识……”
“新来怎么了?”红锦不吃这套,甩开绿萝的手,“东阁的琵琶是我先使的,旁人就不许学,这是老规矩,谁来了都得认!”
绿萝急得直搓手,压低声音道:“红锦姐,她……她不一样……”
“不一样?”红锦挑眉,“哪里不一样?长了三头六臂还是多了个鼻子?”
绿萝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只拿眼睛往那少女身上瞟。
红锦又把那少女上下打量了一遍,像是想起了什么,故意拖长了调子:“哦~我想起来了。听说前些日子教坊司新来了个姑娘,说是叛臣家眷,你与那上官老贼是什么关系?”
话音刚落。
“砰!”
一声巨响。
那把半旧的琵琶狠狠砸在地上,琴弦崩断,木屑四溅。
屋里拉扯的三个人顿时惊愣。
少女站起身,灼灼的眸中如淬了一层寒冰。
她看着红锦,一字一句道:“我阿父是冤枉的,他不是叛国贼。”
红锦愣了愣,被震得一时说不出话来。
就在这时,门“砰”的一声被人推开。
柳教习带着两个粗使婆子闯了进来,一眼就看见了地上那把四分五裂的琵琶,顿时气不打一处来,三两步冲到少女面前,抬手就是一巴掌。
“又是你个贱东西!说八百回了,这里是教坊司!甭管你以前是多矜贵的官娘子,到了这儿,也是伺候人的贱骨头!吃饭的东西也敢砸?反了天了!”
她越说越气,转头朝门口的两个婆子吼道:“还愣着干什么?给我捆了!关到柴房去,饿她三天,看她这贱骨头还硬不硬!”
两个粗使婆子应声上前,一人一边拧住少女的胳膊。
红锦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正要开口,绿萝一把拉住她的袖子,使劲摇了摇头。
莺儿也凑过来,小声道:“教习娘子这几日心情不好,你就别去触这个霉头了。”
“你们几个也别闲着,晚上有贵人开宴,都仔细点。”
柳教习没好气叮嘱了一声,忽然想到什么,立马又追了出去。
“别关了!就绑在院子里打!拿鞭子抽!叫大伙儿都来看看,不安分是个什么下场!进了这教坊司的门,还当自己是官家小姐呢?贱骨头不打不老实!”
她一嗓子,惊得四阁和廊下的姑娘都探出了头。
“打!给我狠狠地打!打到她老实为止!”
廊下,一小厮匆匆跑进院子,一头撞上柳教习的胳膊。
“哎哟!”柳教习被撞得一趔趄,回手就是一巴掌扇在小厮脑袋上,“瞎了你的狗眼?跑什么跑!”
小厮捂着脑袋,气喘吁吁道:“教习,来个年轻后生,说是要应征护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