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华虽目中无人恃才傲物,但并非全然听不进意见,沉吟片刻懒懒坐了回去,扬声道:“进来。”
门被轻轻推开,柳教习弓着腰小步快走进来,脸上堆满了殷勤的笑。
她伺候过几回皇宫夜宴,是以一眼就认出了昭华公主和谢家女郎,当即跪了下来,额头贴着地:“奴婢叩见公主殿下,见过谢娘子。”
昭华公主:“本宫问你,你们这儿是不是有个叫上官宓的?”
柳教习拿不准这几位贵人是来撑腰的还是来找麻烦的,小心翼翼地抬起眼:“回公主的话,是有这么个人……”
昭华眉头一皱:“支支吾吾做什么?你且把人叫来!本宫要见她。”
柳教习额头沁出冷汗,连连叩首:“公主恕罪!上官宓今日不服管教,摔了教坊司的器物,还对嬷嬷口出恶言,奴婢按规矩惩治了她一番。谁知……谁知新来的小厮下手没轻没重,伤了根骨,眼下还在屋里躺着。嬷嬷方才回话说一直在吐血,奴婢是怕污了贵人的眼。”
孙鸢一听“吐血”二字,眼睛都亮了,脱口而出:“死了没有?”
话一出口,她才察觉失态,连忙垂下眼,可那语气里的急切却是掩都掩不住。
柳教习躬着身子,全然没有方才在院子里的凌厉,讨好道:“回这位娘子的话,人还有口气,只是……得养些日子。”
孙鸢听说人还活着,眼底闪过一丝失望,又很快敛去。她咬了咬唇,目光带着几分期待看向谢清辞和昭华。
柳教习生怕自己惹了什么祸端,脸色微变,“奴婢这就去请,便是抬也要把人抬来给贵人们过目!”
“不必了。”昭华公主嫌恶地皱了皱眉,“半死不活的人,抬上来晦气。”
柳教习跪在地上,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
谢清辞转过头,目光轻轻落在孙鸢脸上,微微抬了抬下巴。
那眼神极淡,淡得像是无意间的一瞥,可孙鸢却像是得了什么指令,立马从袖中摸出一个鼓鼓囊囊的银袋子,上前一步,塞进柳教习手里。
柳教习两眼发光,伸出手就要接,指尖刚碰到银子,孙鸢又收了回去,淡笑道:“上官宓是我旧友,她家里遭逢劫难,我……我心里实在不忍,还请教习多照应她些,往后若有能露脸的机会,多让她去,我啊~只盼她能在教坊司过得好些。”
说完便把银子塞进柳教习的手里。
在教坊司露脸的还能是什么好活?这话说得温温柔柔,可字字句句都淬着毒。
柳教习沉吟片刻,抬眼觑了觑公主的脸色,这事还得是这位说得才算话。
昭华倚着座椅,漫不经心把玩着腕上的红玛瑙串:“怎么?很为难?”
“不不不!!”柳教习赶紧将银袋子塞进袖口,脸上堆起笑:“能为公主效劳,是奴婢几辈子修来的福气!公主放心,奴婢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孙鸢退后一步,重新垂下眼帘,又是一副温顺乖巧的模样。
昭华公主一刻也待不下去了,站起身,理了理裙摆:“行了,既然交代清楚了,那就走吧。”
“奴婢送……”柳教习急不可待起身。
“不必。”
昭华眼皮都没抬,领着另外两人径直出了厢房。
*
教坊司的后门“吱呀”一声从内打开。
门内涌出两列带刀侍卫,甲胄肃然,分列两侧,鸦雀无声。
一名宫人牵着一匹通体雪白的骏马上前,那马神骏非凡,拉着的是一辆朱轮华盖的马车,车帘上用金线绣着五色祥云。
紧随其后的是谢家的马车,通体乌木,窗牖雕着缠枝莲纹,虽不张扬,却自有一股世家气度。
昭华公主由侍女搀扶着登上马车,正要躬身入轿,忽然想到什么,回头看向谢清辞:“表姐,你过来。”
说完,便进了轿子。
谢清辞正要上车,闻言眸光微动,回身拍了拍孙鸢的手,温声道:“我与昭华还有事,我让府上的人先送你回去,事情已经解决了,你且安心待嫁吧。”
孙鸢一脸感激点了点头:“今日多亏了姐姐替我周全。姐姐恩情,阿鸢不敢忘。日后姐姐但凡有用得着阿鸢的地方,姐姐只管开口,阿鸢绝无二话。”
谢清辞唇角微微弯起,那笑意温温柔柔的,却让人看不透深浅。
她没有接话,轻轻抽出手,转身上了昭华的马车。
“起轿!”
拉车的白马打了个响鼻,脖颈上挂着的銮铃叮当作响,宫人一声唱响,马车缓缓启动。
“吱呀——”
就在一行队伍即将消失在巷尾尽头时,角落里的一扇小门缓缓开启,一道身影慢步走了出来。
卫芙宁站在墙根阴影里,身上的青灰短褐几乎与斑驳的墙面融为一体。
她微微眯着眼,目光越过重重深巷,落在朱轮华盖顶端那只展翅的金凤上。
凤昂向天,翅身鎏金,这是皇室嫡女才配享有的仪制。
堂堂公主避开所有耳目入教坊司,这其中必有不可告人的秘密。
卫芙宁思忖片刻,从怀里掏出仿真猩猩皮面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