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芙宁搁下笔,循声望去。
掌柜脸色微变,连忙起身告罪,“哎哟,对不住了,有贵客到,烦请小郎君稍候,我去去就来。”
卫芙宁点了点头。
掌柜转身推门而出,留下了一道细细的门缝。
卫芙宁端起茶盏,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目光透过那道门缝,落在外面的大堂里。
来人二十出头的年纪,玄色劲装,腰悬长刀,刀鞘上缠着银丝,生得眉清目秀,肤色白皙,一双眼睛黑白分明,透着少年人特有的鲜活。
卫芙宁眸光微凝,这个人她见过。
那晚,她装瞎从崔玄聿的房间出来时,这人便在金吾卫之中,一身杀气即便隔着雷电风雨她也能感觉到。
卫芙宁垂下眸继续喝茶,浓密纤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的暗涌,
外头,掌柜匆匆迎上前,脸上的市侩换成了殷勤的恭顺,腰身也弯了几分:“盏小爷来了!快快快,里面请!”
崔盏正跟着掌柜往里走,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那扇虚掩的门。
门缝里隐约能看见一道身影,男子皮肤黝黑,看不清神色,但那睫毛忒长,逆着光根根翘立。
崔盏有些羡慕摸了摸自己的睫毛,他真不敢相信,要是这毛长在他这张帅脸上该是多么的相得益彰?!
“有客?”他酸酸问了一句。
“是,写书的。”掌柜随口应道,躬身引着他往里面的雅间走,“盏小爷,您这边请。”
崔盏又看了一眼才收回了目光,跟着掌柜进了最里面的雅室。
门一关,掌柜立刻走到墙边,伸手在书架后头摸索了一阵,只听“咔哒”一声轻响,一个暗格弹开。
掌柜从里头取出一个紫檀木盒双手捧到崔盏面前:“盏小爷,这是清河十三坊上个月各方的情况,一早准备好了,劳您交予小国公。”
清河十三坊是崔家设在各地的暗桩,这家雅集书肆明面上卖书,实则是崔玄聿掌管清河十三坊的联络枢纽,各地的消息、账目、密信,都通过这里汇总,再由崔盏或崔笺带回崔府,请崔玄聿定夺。
崔盏接过木盒,掂了掂分量,揣进怀里。
掌柜又道:“还有一事。主家那边传来消息说:国子监今年招了不少学子,之前裴太傅将自己府上的一万卷藏书借予国子监,如今裴太傅辞官,裴家便将那些书尽数取回了。祭酒写了家书来,想请崔家借阅一万五千卷藏书供国子监学子参读。”
崔盏愣了愣,一下没转过弯:“国子监祭酒?这不是咱们家老爷吗?”
“正是。”掌柜点头,表情尴尬笑了笑:“信上说,老国公说自己要颐养天年,这等小事让小国公处置,族家便来请家主令。”
“嘶~等会儿!”崔盏脑子不如崔笺,暗自琢磨了一会儿。
儿子找老子借书,老子不管,让儿子去找自己的儿子??
敢情老爷如今办事还得看他家郎君的脸色?
论家族地位这块,还得是郎君啊!!
“晓得了,晓得了!”理清思路,崔盏一脸畅快,把木盒往怀里又塞了塞,站起身:“还有别的事?”
掌柜的忙摇头,“没了,盏小爷慢走,替我向小国公问好。”
“得嘞~”崔盏摆摆手,出了雅间忽然想起什么,回头道:“最近有没有时兴的话本子?我要新鲜的!这回可别拿那些老掉牙的糊弄我了,你不知道,当差太苦了,我现在就靠这点爱好续命了。”
“有有有!”掌柜指着外面一排书架:“才子佳人、神仙鬼怪、江湖恩怨,都在那边,盏小爷您随意挑。”
崔盏扫了一眼,撇嘴道:“又是这些俗物,崔掌柜,不是我说,你老吃闲饭,这书肆迟早要倒。”
这张臭嘴!
掌柜一脸晦气,又不敢表露出来,正愁着怎么接话,忽然眼睛一亮:“盏小爷莫急!我这会儿刚收了个顶好的本子,新鲜热乎的,才谈妥。您过几日来,我给您留着!”
“哦?”崔盏来了兴致,“什么本子?”
“这个……”掌柜嘿嘿一笑,“容小的卖个关子,保管您喜欢。”
崔盏笑骂了一句,抬步走出书肆。
掌柜的送走了崔盏,脸上的笑还没收干净,转身就往另一间雅室赶。推门进来时,那笑容已经换成了殷勤的市侩。
“小郎君久等了,勿怪勿怪。”他搓着手,连连点头致歉。
卫芙宁摇了摇头,把茶盏放下。
掌柜的目光落到桌上,见契约已经签好,连墨迹干了,脸上大喜:“小郎君爽快人!”
说着,他从袖中摸出一个沉甸甸的布袋,双手捧到卫芙宁面前,“书行的规矩都是先付一半定金,待话本上市再结清。但我观小郎君也是洒脱人,就不整那些虚的了,加上之前说的三成,拢共二十六两,一并在这。往后你若再有这般好本子,万万先想着我,价钱好商量,绝不让小郎君吃亏。”
“掌柜爽快。”卫芙宁接过布袋直接揣进兜。
掌柜抬眼打量了她一眼,“小郎君不数数?”
“不必。”卫芙宁从怀里又摸出一本薄薄的书册,往桌上一搁:“这是下册,告辞。”
掌柜眼睛一亮,忙跟着起身:“我送贵客。”
卫芙宁摆了摆手,推门而出。
掌柜只得站在原地,连连点头:“小郎君慢走,往后常来啊!”
待人走后,他脸色骤变,迫不及待拿起桌上的下册翻看。
一页,两页,三页,越看眼睛越亮,直至翻到末页,崔掌柜忽然猛地一拍大腿,意犹未尽摇了摇头:“竟是这般收尾?!妙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