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刻钟前。
中书省散值,崔府的马车自皇城方向辚辚而来。崔笺坐在车辕上驾车,手里的鞭子有一搭没一搭地甩着,两匹马走得稳稳当当。
“郎君!”
一道身影从街边蹿了出来,轻巧地跳上车辕。
崔盏一把挤开崔笺,敲了敲轿壁,压低声音道:“郎君,您让属下查的事有眉目了。”
“进来。”
崔盏冲着崔笺的得意挑了挑眉,掀开车帘,钻了进去。
崔笺摇了摇头:“武懵子。”
车厢里,崔玄聿单手支颐,阖着眼,清隽如玉的脸上瞧不出什么表情。
崔盏跪坐下来,抱拳道:“郎君,江都暗坊那边的消息:一个月前,谢家小郡公看上了春风楼里一个已经赎身的花娘,那花娘原本与情郎约好赎身后便成婚,谁知谢家小郡公竟横插一脚,当场打死了那情郎,还强占了花娘。”
崔玄聿缓缓抬眸,眸色清冷,不见波澜。
崔盏继续道:“那花娘也是个有骨气的,拖着身子去江都府报官。可官府收了谢家的好处,反判她诬告,一顿板子下去,据说人当场就没了命。”
“这几日御史台压着江都的折子不批,只怕与这事脱不了干系。谢家是太子的母族,太子出面周旋,想来是受了谢家所托。”
崔玄聿垂眸,眼睫如鸦翼般覆下,在眼底投出一小片阴影。
原来是为了伸冤,难怪敢把主意打到他头上来。
崔玄聿身处繁华,虽不爱风流,但也曾听人说过,江都瘦马,名动天下,花娘们多在后背刺青,尤以牡丹为贵。
那夜草庐里,油灯昏黄,那女子跪坐于榻上,衣襟半解,背上那朵九霄牡丹在烛光下栩栩如生,那时他便已经猜到了女子的来处。
之所以未曾当场拆穿,不过是觉得,自己身负千钧,不可草菅人命。
“吁——”
马车一顿,停了下来。
崔笺的声音从外头传来:“郎君,有辆马车横在路中间,堵了道。属下去问问。”
崔玄聿抬手,掀开车帘一角。
暮色里,一辆黑漆马车横亘在街心,车身乌木为底,窗牖雕着缠枝莲纹,四角垂着鎏金铜铃,在灯火下泛着沉甸甸的光。
车前簇拥着十余名家仆,一个个膀大腰圆,横眉立目。
有个挑担子的货郎想从旁边过去,被其中一人抬脚踹翻,货担滚落一地,货郎不敢吭声,只得连滚带爬地跑走了。
崔盏见状皱了皱眉,“什么人?怎得如此嚣张?”
没一会儿,崔笺上了马车,隔着轿帘低声道:“郎君,是谢家的马车,谢小郡公在此设宴,太子殿下也在。”
喜欢看话本子的崔盏嫉恶如仇,立时瞪圆了眼睛,“谢家这混账东西也来盛安了?”
崔玄聿抬眸,面无表情看向他。
崔盏自觉失礼,正要认错,就听见他那向来温和与人为善的郎君说道:
“给我砸了。”
这便是崔玄聿的圣人之道,与人为善时,心怀慈悲;与人为恶时,怒目金刚。
*
彼时。
楼阁里的雅室气氛凝固,针落可闻。
卫祯眼睑轻抬,眸光里情绪不明。
曹敬单膝跪地,小心觑着太子的脸色,大气不敢出。
他跟在太子身边近十年,自然知道崔笺口中的郎君是谁?
这位崔家小国公训斥殿下也不是一两回了,每次还喜欢摆出圣人之姿,太子厌恶已久。偏偏圣人喜欢,还时常督促太子虚心接纳,多与这位小国公走动。
谢璋不知内情,飞快扫了卫祯一眼,抽出挂在腰间的马鞭,撸起袖子骂道:“哪儿来的混账东西!连太子殿下都敢教训,好大的狗胆!”
卫祯抬腿,一脚踹开谢璋,目光落在崔笺身上,语气不冷不热:“你家郎君呢?”
崔笺作揖,“禀太子,郎君就在楼下。”
卫祯冷笑了一声,站起身,缓缓踱步到窗前,敛着幽光垂眸往下看去。
崔玄聿似乎早有预见,在卫祯目光探来的瞬间,车帘掀开一角,抬眸往楼上睇了一眼。
两人四目相对,暗涌四起。
崔玄聿抬手,端端正正作了一揖。
这礼行得一丝不苟,挑不出半点毛病,但那张芝兰玉树的清贵俊脸上却没有丝毫谦卑恭顺。
卫祯扯了扯嘴角,眼里的笑意淡得几乎没有痕迹。
他收回目光,转身看向崔笺:“回去告诉你家郎君,孤记下了。滚。”
崔笺垂首拜别:“草民告退。”
门合上,脚步声渐渐远去。
谢璋快步走到窗边,盯着楼下那辆渐行渐远的马车,表情古怪:“殿下,此人莫非就是崔家那位……圣人宗子?”
“圣人?”卫祯一脸恹恹,“沽名钓誉之辈罢了。”
崔玄聿的名头,权贵里没有人不知道,但谢璋万万没想到,他竟然嚣张到敢与储君对峙。
眼看着卫祯脸色不好,谢璋陪着笑脸,点头附和:“太子说的是,我瞧他就不是个好东西。”
卫祯懒得搭理,抬眸看向跪在一旁的曹敬,声音不疾不徐:“你,过来。”
曹敬心下一凛,膝行几步,跪伏在卫祯面前。
“殿下。”
卫祯:“那花娘当真不在盛安?”
曹敬联想到这几日布下的天罗地网,把心一横,重重叩首:“奴才不敢欺瞒殿下。奴才已将搜捕范围扩大到盛安周边郡县,城门、驿站、渡口,处处都安插了眼线。只要那女子敢露面,奴才定能叫她立马消失。”
谢璋闻言,脸上阴云散了大半,连连点头:“好好好,如此我便可放心了。”
卫祯沉默片刻,转头看向楼下那辆被拆得七零八落的马车,笑了笑:“既是如此,那就去杀了崔玄聿。”
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拂动他鬓角的碎发,那双浅色的眸子里,映着满城的灯火,却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曹敬:“…………”
*
另一边。
崔府门前灯笼高悬,照得石阶上一片通明。门房早已迎了出来,小厮们垂手列在两侧,见马车停稳,连忙搬来脚凳。
车帘掀开,崔玄聿踩着脚凳下来,玄色官袍在夜风里微微拂动。
崔笺拴好马,快步跟上来,不动声色地凑近他耳边,压低声音道:“郎君这般训斥太子,这几日只怕又要不安宁了。”
“腐草荧光耳,且让他来。”
崔玄聿脚步未停,穿过垂花门,沿着抄手游廊往里走。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细长,投在青石砖上,不疾不徐,簌簌如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