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春日。
春意融融,槐树巷的老槐树抽了新枝,嫩绿的叶片在晨光里透着茁壮的生命力。
东市门口,封了五日的客栈终于解了封条,门前换了崭新的红绸。伙计们进进出出搬着东西,掌柜满脸堆笑亲自站在门口招呼客人。
日子再晦气也得继续过,市井烟火气就是这么活过来的。
隔壁的雅集书肆,今日也分外热闹。
崔掌柜指挥着伙计往门楣上挂一块崭新的木牌,上头刻着“大吉”二字,漆色鲜红,在日光下亮得晃眼。
挂好木牌,他又让人在门口摆了一张长案,铺上红布,上头整整齐齐码着新印的话本子,封皮花花绿绿,煞是好看。
一个伙计从里头搬出一面小鼓,“咚咚咚”敲了起来,引来不少人驻足围观。
“哟,崔掌柜,您家这是也重新开业了?”一个路过的妇人探着脖子问。
崔掌柜站在门口,一身簇新的石青长衫,捋了捋胡子,笑得红光满面:“说笑了。小店新出了一本话本子,乃不可多得之旷世奇文啊,故才大张旗鼓想赚个吆喝。”
“旷世奇文?”有人不信,嗤笑道,“崔掌柜的,您可别说大话,什么话本子敢称旷世奇文?”
崔掌柜不慌不忙,往门口一站,嗓门洪亮:“诸位!做生意以诚信为本,岂有胡诌的道理?诸位若是不信,尽管进来看。若是看了觉得平平无奇,崔某分文不收,权当交个朋友!”
“当真?还有这等好事?”
“走走走,看看去!”
这话说得满,围观的人群顿时炸开了锅,呼啦啦往书肆里涌。
门口的伙计应接不暇,赶紧上前招呼:“乡亲们,这边排队!”
另一名伙计见状,一脸担忧看向掌柜:“掌柜的,您这话是不是说得太过了?万一客人不满意,咱们可要赔本的。”
崔掌柜看着乌泱泱往里挤的人群,只觉一锭锭银子往怀里扑,踌躇满志摆摆手:“赔不了!”
*
书肆门口锣鼓喧天,人群涌动,连隔壁街的百姓都惊动了。
长巷那头,一辆马车停了脚程,檐角垂着拇指大的珍珠流苏,一看便知非富即贵。
车旁一个四十出头的妇人急得团团转,手里攥着帕子直擦汗,嘴里不住地念叨:“阿湘那死丫头又跑哪去了?再耽搁下去,就要误了进宫的时辰了。”
“姑姑!姑姑!我来了!”
这时,一个圆脸胖丫鬟从人群里挤出来,手里提着一大串吃食,怀里还抱着个油纸包,跑得气喘吁吁,额头上全是汗。
妇人脸色一沉,伸手就要去拧她的耳朵:“你这丫头,又去买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是我让她去的。姑姑莫说她!”
一道脆亮的女声喝止了妇人,车帘掀开一角。
“阿湘,上来吧。”
阿湘蹭地一下跳上车,献宝似的从怀里掏出一本册子:“娘子,我刚从书肆门口过,那掌柜说这是旷世奇书,我特意给您买的。”
闻言,一只纤细白皙的手接过了阿湘手里的书。
马车缓缓而行,往御道方向驶去。
*
与此同时,盛安某处闲邸。
曹敬独坐在廊苑凉亭里,一张脸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那日太子问话,他不过是想着快些结案,把这桩烂事翻过去,谁能想到,太子转头就扔给他一个更要命的差事。
崔家是什么门第?
门客三千,私兵部曲三千有余,就连圣人都要礼让三分。他算个什么东西?一个内侍,带着几个死士去刺杀崔家宗子?
那不是杀人,是送死。
曹敬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辣意从喉咙烧到胃里,此刻悔得肠子都青了。
“总管!不好了!出大事了!”
院门被人从外面撞开,一个亲随连滚带爬冲进来,脸色煞白。
曹敬被他吓得手一抖,酒洒了半杯。
他霍地站起身,脸色惊慌:“崔家小国公发现我们的人了?”
“不……不是……”亲随喘着粗气,从怀里哆哆嗦嗦摸出一本书,双手捧上,“总管,我刚刚路过东市,发现了这个!”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思看这种东西?”曹敬扬手就要把书摔回去。
“不是啊总管!”亲随急得直跺脚,把书捡了回来,“谢小郡公要寻的那女子就在盛安,您看了便知!”
闻言,曹敬眉心一跳,低头看了一眼亲随手里的书封。
——《九霄牡丹记》
这五个字落进眼里时,他心里咯噔一下,不祥的预感油然而生。
曹敬勉强稳住心神,一把抢过书册,迅速翻阅起来。
第一页,第二页,第三页……
翻得越来越快,脸色越来越白,额头的汗珠子一颗一颗滚下来。
翻到最后一页时,悬着的心终于死了。
书中牡丹仙子归位时,背后的牡丹绣印与谢家要找的那花娘的印记一模一样。
天底下哪有这么凑巧的事?
定是那花娘在搞鬼!
曹敬瞳孔骤缩,啪”地合上书,一把揪住亲随的衣领,把他拽到面前,声音都变了调:“说!这书哪来的?!”
亲随被他勒得脸涨红,结结巴巴道:“东……东市一家书肆在卖……如今这本子大火,百姓争相购买,牡丹仙子杀夫证道的故事都传开了……”
曹敬缓缓松了手,脑子“嗡”地一下乱成了一锅粥。
若是让太子知道,他的下场只有死路一条。
曹敬眼底闪过一抹血色,一把抓起桌上的披风,大步往外走。
“跟我来!带上京兆府的人,去东市!”
一个低贱的蝼蚁还妄图蜉蝣撼大树,痴人说梦!待他抓到那花娘,定活剐了她的皮不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