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业院。
灯火通明,将整间正堂照得亮如白昼。
卫祯斜靠在贵妃榻上,一袭月白锦袍,衣襟微敞,手里端着一盏温茶,瓷玉般的脸上透着冰冷的昳丽。
门被推开,三道身影鱼贯而入。
当先的男子身量圆胖,一身锦袍,头上戴着镶嵌宝石的乌纱帽;
紧随其后的是个青年人,一张国字脸,腰板挺得笔直,脚步沉稳,像一截移动的木头;
走在最后的是个漂亮的苗疆少年,穿着苗疆特有的对襟短褂,靛蓝色的土布,双手枕着后脑勺,笑着无害无邪。
三人进堂,一字排开,跪了下去。
“参见殿下。”
卫祯低垂着眼睑,看也不看堂下跪着的三个人,慢慢吹了吹茶沫,抿了一口,才开口问道:“如何?”
圆胖男子立马作揖回道:“殿下恕罪,我等从兰郡到盛安,途中一路追踪并未发现偷走血书之人。”
卫祯抬眸,眼里情绪不明,“半点线索都没有?”
太子门下,最负盛名的不外乎九星死士,他们每一个人都身怀绝技,名字与道教里的九星星宿对应。
圆胖的中年男子便是北斗第三星宿,代号禄存,掌管天下情报网,也是卫祯的钱袋子。
卫祯这话问得不温不火,禄存心下一凛,立马俯身告罪:“殿下恕罪,那人也不知用了什么办法,一路销声匿迹,半点痕迹都没有。”
眼看卫祯脸色不对,禄存立马又道,“不过,我等也并非完全没有收获。”
说罢,从衣襟里取出事先准备好的折子双手奉上案前,“我等潜入兰郡后才发现,还有另外两伙人的目标也是血书,其中一伙人行踪飘忽不定,属下断定应是江湖势力。还有一伙人……”
禄存垂眸,躬了躬身子,“殿下一看便知。”
卫祯放下茶盏,坐起身,随手拿起折子打开扫了一眼,片刻后嘴角扯出一抹嘲讽的笑意,“有趣~”
但这份兴味并未在他眼中过多停留,很快,他便没了兴致将折子扔回案台。
“你方才说,还有一方是江湖势力?可有查出来是哪来的鼠辈?”
“回禀殿下,属下已有线索,不日便会有结果。”
卫祯这才缓了脸色,抬了抬指尖,“起来吧。”
“谢殿下。”
三人起身,苗疆少年笑了笑,露出尖尖的虎牙,起身后大摇大摆走到卫祯身侧,逗弄起了金架上的黑鹘。
禄存和青年男子相互对视一眼,默默低下头。九星死士里,要论得宠,谁都比不过季无忧。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脚步,亲卫统领躬身回禀:“殿下,方才崔家的人送来一个锦盒,说是国公给殿下备的礼。”
卫祯正要准备喝茶,闻言,指尖微微一顿,琥珀色的眸子里闪过一抹诧异,“崔玄聿?”
“正是。”
卫祯思忖片刻,若无其事端起茶盏,“拿进来。”
亲卫统领快步入内,双手托住锦盒举过头顶。
卫祯:“无忧。”
季无忧甩出蛇鞭,鞭梢一卷,将锦盒抱在怀里。少年打开锦盒的瞬间,脸色大变,立马将手里的木盒递了上去。
盒子是一只四分五裂的龟壳,上面贴着一张白纸,笔力遒劲写着两个字:卫祯。
卫祯当即被气笑了,抬手抽出纸笺捻在指尖细看。
禄存躬身上前,瞥了一眼案几的木盒,目光错愕,“殿下,这八骏龟壳是苏问心的贴身之物,如今四分五裂,莫不是……”
不仅杀太子的人,还胆大包天在龟壳上写储君的名讳,崔家这是要造反吗?
锦盒的封口印着崔家的宗印,是以没有人对锦盒的来处起疑。
卫祯冷笑了一声,将纸笺甩在禄存脸上,“你看看,这画是何意?”
禄存接过纸笺定睛一看,这才发现上面不仅有字,还有画了一幅画。
他神情严肃,学着画上的动作,抬手握拳,对着卫祯竖起一根中指。
“殿下,以属下多年搜罗情报的经验,这手势背后必有深意。”
卫祯看着锦盒上的崔家宗印,眼底的深邃暗了几分。
他自是知道以曹敬的能力是不可能能刺杀得了崔玄聿,之所以让曹敬去,无非就是想给崔玄聿一个教训。
崔玄聿倒好,不仅杀了他派出去巡查的死士,还上门挑衅,当真是半点没把他这个太子放在眼里。
卫祯抬手掀翻眼前的木盒,“传信破军,速回盛安。”
*
崔玄聿下值回府时,夜已经深了。
在暖阁里换了常服,崔笺端了一盏温茶进来,正要退下,门外便响起了崔盏的声音,“郎君,出事了。”
崔玄聿靠在椅背上,阖着眼,声音淡淡的:“进来。”
门被推开,崔盏走了进来,一进门便压着嗓子惊呼道:“郎君,咱们书肆后巷又死人了。”
崔玄聿缓缓抬眸。
崔盏往前进了一步,眼里燃着灼灼火苗,“这次死的是太子身边那个老神棍。”
崔笺脸色微变,与崔盏的吃瓜心态不同,他立马意识到问题严重,转头看向崔玄聿,“郎君,苏问心虽武力不及九星其他八人,但论排兵布阵,布局巧思,九星里面无人能及,他是太子殿下身边第一智囊,能杀他的绝不是普通人。”
崔盏一脸不赞同,“苏问心难杀吗?我看也不过如此。”
崔笺懒得跟这武懵子理论,正色道:“郎君,此人在后巷连杀太子两人,这是……”
崔盏抢白:“英雄!定是条好汉!”
“……”崔笺:“这人只怕是冲着崔家来的。”
崔盏这才反应过来,瞬间醍醐灌顶,“你是说,他是故意在咱们书肆杀人的?”
崔玄聿端茶,轻抿了一口,“太子身边那九人都回了盛安?”
崔盏立马道:“只回了四人。”
“把那五人找出来。”崔玄聿淡淡吩咐,又转头看向崔笺,“还有后巷那个小贼,也一并找出来。”
“是,郎君。”崔盏、崔笺躬身应道。
出了暖阁,崔盏回头往屋里看了一眼,用胳膊捅了捅崔笺,“欸~郎君为啥不去找毁他名声的小娘子,反而让咱们先抓贼?清白不重要了?”
崔笺瞥了他一眼,不着痕迹拉开距离。
崔盏正要凑近,暖阁里忽然传来一道不温不火的声音,“崔盏,去族堂领三十鞭。”
崔盏裂开的嘴角瞬间绷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