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恶心的感觉来得猝不及防。
崔玄聿和卫祯眸底同时闪过一抹逆光,像是被什么东西烫着了,不约而同猛地抽手,动作之快,太后回过神时,掌心都麻了。
元熙帝看在眼里,哈哈一笑,上前道:“母后这般喜欢阿聿,倒不如替他寻个好娇娘,收住他的心。”
这话看似玩笑,实则是意有所指。
太后缓和了脸色,笑着朝昭华招手:“华儿,过来。”
昭华从崔玄聿进殿,眼睛就没离开过他的脸,见太后召唤,嘴角压不住的笑意,欢快地跑上前:“皇祖母。”
太后拉过昭华的手,打趣道:“都是好孩子,瞧着就般配。”
说着又要去拉崔玄聿的手。
有过前车之鉴,崔玄聿退后半步,双手作揖,不卑不亢道:“太后娘娘慎言。婚姻大事,关乎不仅两家体面,也关乎女子一生,岂能以玩笑之姿轻言之?”
太后嘴角的笑容瞬间僵硬,她这是被一个晚辈教训了?
昭华有些不悦,嗔怒地瞪了崔玄聿一眼。
卫祯见状,皮笑肉不笑:“国公还是这么好为人师,今日是皇祖母生辰,你倒是半点不让。”
崔玄聿神色如常:“微臣性格愚钝,还望太后恕罪。”
“诶~~”
元熙帝笑着托起崔玄聿,“锦卿素来恪守法度,方正不阿,朕就是看中他直言不讳,不谄媚逢迎,母后莫怪。”
锦卿是崔玄聿的字,男子及冠后,只有身边长者或亲族好友会以小字相称,是以元熙帝这一声‘锦卿’足见态度。
太后看了天子一眼,脸上恢复了温和的笑,摆摆手道:“罢了罢了,你们这些年轻人,一个比一个有主意。行了,都去忙吧,哀家这儿不缺人陪。”
元熙帝笑着应了,领着群臣告退。
众朝臣步入廊下,日光落在紫袍金带上,晃得人眼花。
谢坤落后半步,走在卫祯身侧,故作不经意道:“看样子,陛下还是想收拢崔家。”
这位老国公乃三公太保,也是太子的亲外祖父,虽已年过七旬,但精神矍铄,眸底清明,是谢氏一族当之无愧的定海神针。
当年元熙帝能力挫众藩王,荣登大宝,谢老国公功不可没,是以圣上特许入朝不趋、赞拜不名、剑履上殿,这样的殊荣,整个大魏也找不出第二个来。
卫祯唇角扯了扯,眼底闪过一丝讥诮:“父王老了,竟妄想用一个公主拿捏崔玄聿,简直不知所谓。”
谢老国公已经习惯了卫祯的无礼,并未纠正,声音又低了几分:“殿下,暗探传来消息,夜宴舞马那边有异动,应是有贼人潜入,我已命人封锁消息。”
卫祯挑了挑眉,侧头睨了谢老国公一眼,“祖父不打算奏明父王了?”
老国公目视前方,面色祥和:“短短十年,帝王就忘了当日的提携之恩,不仅盛宠崔家女儿,还妄想拉拢崔家与谢家抗衡,是时候给陛下敲敲警钟了。”
话罢,又顿了顿,语气里多了几分叮嘱,“刀剑无眼,殿下身边多派些护卫,防患于未然。”
那边,成王正笑着与几位文官寒暄。
一位老臣捋着胡子,语气里带着几分恭维:“听闻芙蓉园夜宴都是殿下一手操持,殿下孝心可嘉啊。”
成王一派温和,“本王也是略尽绵薄之力,为皇祖母分忧罢了。”
卫祯看了成王一眼,意兴阑珊理了理袖摆,“一群乌合之众,就随阿翁处置了。”
*
另一边,教坊司门外停着三辆马车,从清晨就开始忙乱。
箱笼、乐器、衣饰,一箱一箱往外搬,卫芙宁站在车旁,手里攥着一本册子,一样一样地清点。
“快些快些!磨磨蹭蹭的,耽误了进宫的时辰,谁担待得起?”
柳教习今日穿了身簇新的绛紫褙子,头上簪着赤金簪子,脸上敷了厚厚一层粉,站在日光下,白得有些刺眼。
女娘们一个个画着精致的妆容,踩着小碎步,唯恐惹了晦气。
柳教习这才作罢,又回头嚷了一嗓子:“都到齐了,启程。”
卫芙宁翻身上了最后一辆车,一抖缰绳,跟在前车后面,汇入长街的人流。
马车穿过重重宫门,在芙蓉园西侧偏门停下。
内侍早早在门外候着,引着众人往里走。
园中也是一片忙碌,回廊曲折,每隔几步便有禁军值守,远处紫云楼巍峨矗立,飞檐斗拱,楼前的高台已经搭好,红毡铺地,铜鼎列阵,几个太监正指挥工匠调整帷幔。
“教坊司的随我来。”
一个穿着深青色圆领袍衫的内侍迎上来,声音不高,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仪。
“是。”柳教习连忙堆起笑,领着众人跟上去。
穿过一道月洞门,进了一处偏殿。
内侍颐指气使道,“你们就在这儿候着,等传召再上高台,今日园中贵人多,切莫乱走。”
“是是是。”柳教习陪着笑,“我一早就立了规矩了。”
卫芙宁将箱子归置好,借着放箱子的空隙,往东边看了一眼。
那边隔着两道墙,隐约能看见人影晃动。
太后寿宴,到处都是禁军,如果郑叔他们真在宴会中,应该也是跟舞乐混进来的。
念此,卫芙宁拿着手册走到柳教习身旁,低声道:“教习,我方才清点物品,发现少了一箱衣饰,那衣裳是新做的水袖裙。”
柳教习刚笑着送走宫人,闻言,脸色大变,“怎么回事?”
随即目光在人群里扫荡一圈,“这箱子是谁负责的?”
老婆子神情大骇,急得语无伦次,“教习,我……我明明记得搬下车了,我……”
水袖裙是琵琶舞的舞裙,教坊司为了这次宫宴下了重本,是以柳教习特意叮嘱上台前再换,这么重要的东西居然漏了!
柳教习气得两眼一黑,“你个老憨货!”
“教习。”卫芙宁低声打断她,“这个时候动气于事无补,好在发现及时,我现在回去取,手脚快些应该来的及。”
柳教习勉强稳住心神,“卫哥儿,你赶紧去。”
卫芙宁点了点头,刚跨出门槛,身后就传来老婆子凄厉的求饶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