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芙宁闪身融入夜色后,趁乱又折回了紫云楼,借着禁军护送贵人的空隙,从后廊直接攀上了二楼的宫宴。
殿内,灯火依旧,但欢景不再。
琥珀色的酒液沿着长案沿往下滴,滴滴答答的,似在讥笑眼前过眼云烟的太平。
卫芙宁藏在帷幕后,细细打量殿内的情况。
那些人费这么大的心力搅乱宴会,逼退天子,定然有图谋不小。所以她猜,绿萝一定还在这紫云楼里。
卫芙宁在内殿转了一圈,没有发现,立马又转去了三楼。
三楼的廊柱比二楼密,帷幔也比二楼多,红色纱幔迎风招展,说不出的清冷寂寥。
她小心翼翼贴着墙根潜行,经过转角时,脚步忽然顿住。
廊外的石栏边,斜斜伸出一枝海棠。
那海棠的根从石缝里长出来的,根茎外露,盘虬卧龙地缠在石壁上。
枝干被风吹得歪向一边,仿佛折断了腰,却开了一树粉白的花。
夜风拂过,花瓣簌簌地落,有几片飘到廊下,落在她的脚边。
忽然间,她的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被撞开了,记忆的碎片一片一片涌了上来。
小阿宁举着水壶,给冒出芽尖的海棠花浇水,身后有人问她:
“你将它种在这儿,很难养活的,若是喜欢,为什么不迁回宫里去?”
小阿宁没有回头,蹲下身,用手指拨了拨泥土,认真回道:“它当初落在这儿生了根,便是喜欢这里的自由。若我硬将它带回皇宫,岂不辜负了它千辛万苦的逃离?”
“阿宁,你也觉得皇宫是牢笼吗?”身后那人问她。
小阿宁站起身,拍拍手上的泥,拉起那人的手,笑道:“是,可这也是我选择。走吧,快躲起来,不然嬷嬷们要找到我们了。”
现实里的风灌进了记忆,吹得帷幔猎猎作响……
卫芙宁的眼眸瞬间清明。
眼前的场景与记忆重合,她感觉到一股难以言喻的熟悉感,顺着小阿宁奔跑的方向,往东侧走去。
她知道,这是小阿宁在指引她。
东侧的尽头是一处书殿,房门紧闭,门梁上高悬着“栖云阁”三个金漆大字。
小阿宁拉着那人的手,一把推开房门,霎那间光影乍现,记忆截断。
卫芙宁脚步一顿,抬头看着高悬的牌匾。
——栖云阁。
她看着门上落灰的新痕,眸底闪过一抹暗涌,手掌抵住门扉悄无声息推开一条缝隙。
屋里有一道身影,幽暗的火焰跳动,她一眼就认出了绿萝。
果然在这。
看情况,似乎正在寻找着什么?
“嘶——”
角落里,一条黑蛇沿着墙根无声无息地爬了上来,幽幽吐着信子,毫无征兆对着她扑了上去。
卫芙宁反应极快,在黑蛇弹起的瞬间出手,五指如钳,死死掐住蛇的七寸。
黑蛇的蛇尾猛地卷过来,缠住她的手腕,冰凉的鳞片贴着皮肤,滑腻腻的。
卫芙宁一脚踢开门,将蛇往绿萝身上甩去,故意喊道:“绿萝,有人来了,快跑!”
绿萝正蹲在地上翻一只旧箱子,冷不丁迎面扑来一条黑影,来不及躲闪,只觉手腕上一疼,一条黑蛇正咬在她的手背上。
她尖叫一声,甩掉蛇,捂着伤口往后退。
“你…是…”绿萝疼得脸色发白,满脸戒备看着卫芙宁。
“砰——”
就在这时,殿门被人一脚踹开,季无忧慢悠悠跨入门槛,目光在两人之间逡巡了一圈,笑了笑,“你们一个都跑不了。”
卫芙宁神情微动,拦在绿萝面前,“东西已经找到了,你先撤,我拖住他!走!”
此时,手上的灼烧感越来越重,绿萝来不及多想,转身翻窗跳下了阁楼。
季无忧扯了扯嘴角,他已经认定眼前两个舞姬是一伙的,欺身而上,一掌劈向卫芙宁的肩颈。
卫芙宁眼底闪过暗色,故作不敌,两眼一闭,身子软软地倒下去。
季无忧不疑有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只小蛇丢在她身上,转身跳窗去追绿萝。
“嘶——嘶——”
小蛇盘成一团慢慢缠绕卫芙宁的脖颈,张着獠牙正要撕咬。
晦暗的空间静了一瞬。
突然,一只手横空出现,拧住小蛇七寸,将它从脖子上扯下丢出了窗外。
虽然那少年被引走,但应该很快就会回来,此地不宜久留。
卫芙宁起身,目光在屋里游荡了一圈,转身往门口走去。
就在她抬脚即将跨出门槛时,身形蓦然顿住。
她回头望向窗边,窗扇还在风里晃,吱呀吱呀地响,月光穿过窗纱落下,在地上投下一地海棠花碎影。
脑子里的记忆断断续续,光影不断晃动,是什么,她已经抓不住了。
卫芙宁皱了皱眉,收回脚,转身走到窗前。
她蹲下身,抬手敲了敲落满海棠倒影的地砖。
“咚咚——”
空心的。
她又敲了敲没有海棠倒影的砖,声音实沉的,明显是填满了砂浆。
卫芙宁不再迟疑,取下手上的簪子,将尖端插进砖缝,轻轻一撬,严丝合缝的砖块出现了裂缝。
她用手扒开,砖块底下躺着一只暗红匣子。
此刻,她已经猜到了,这就是绿萝要找的东西。
卫芙宁将匣子捧出来,拨开搭扣,揭开木箱的瞬间,神情凝重了几分。
里头铺着一层明黄的缎锦,她取出缎锦,展开只看了第一行,手指便僵住了。
沉默片刻,她将缎锦贴身藏进胸前,又把木盒放回原处,盖上了地砖,转身推门走了出去。
*
另一边。
绿萝的脚步已经乱了,蛇毒顺着血液往上涌,她的手臂肿得发紫,意识开始模糊,分不清东南西北,只一味地往暗处钻。
季无忧不急不慢地跟在绿萝身后,眼看着她踉踉跄跄地拐进死胡同也没有同伴接应,这才收了玩笑姿态,身影一闪掠过绿萝。
没等绿萝反应过来,胸口便挨了一脚,整个人从半空中坠落,重重地砸在地上。
她刚爬起来,两把钢刀已经架在了脖子上。
季无忧看着趴在脚下的绿萝,神情冷漠:“送去殿下别院。”
说罢,转身朝紫云楼而去。
再次回到栖云阁时,门还开着,但屋里已经没有了人影。
季无忧脸色微变,走到窗边察看,见他的蛇蛊被人捏碎了七寸僵死在月光里,这才明白自己着了道。
少年冷笑,抽出腰间的短笛:“你跑不掉的。”
*
芙蓉园外,崔家马车等候多时,崔笺和崔盏一左一右护着崔玄聿从侧门撤离。
护卫们见崔玄聿出来,立马上前恭迎,“郎君,大人命我等护送郎君回府。”
崔玄聿颔首,踏上脚蹬上了马车。
方一掀开帘子,他神色微凝,目光在轿内扫了一圈,正要后退。
座椅下突然滑出一道红色舞带,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缠住他的腰身,将他拖进了轿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