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玄聿脚步一顿,抬眸望去。
但见,廊下灯笼的光晕里,一男一女正快步向他走来,身后还跟着一众小厮婢女。
当先的妇人穿着一身月白色织金褙子,裙摆上绣着缠枝兰草,发髻高挽,簪着一支赤金衔珠步摇。
她生得极美,眉目清绝,肌肤胜雪,通身都是娇养出来的贵气。
崔延跟在后头,一身石青色道袍,腰间系着玉带,清俊的轮廓与崔玄聿有五六分相像。
这位执天下笔、留青史书的祭酒此时脚步慌乱,紧追在妇人身后,弯腰替她提着拖地的裙裾,“你慢些,别摔着了,小心点!”
陶氏越喊越快,几个箭步冲到崔玄聿面前,拉住他的手,细细打量,“阿娘听说芙蓉园出了乱子,有刺客作乱,你回得这么晚可有受伤?”
崔玄聿退后一步,避开陶氏的手,“无碍,母亲莫要担心。”
“我怎么能不担心呢?”陶氏随手从袖口掏出一块丝巾,垂眸擦眼,“儿行千里母担忧,阿娘……”
陶氏提了一口气,正在酝酿情绪,忽然瞥见崔玄聿脖子上的淤痕,当即换了脸,脸色冷凝凑上前,“卿卿,你这是……”
崔玄聿偏头,避过陶氏的目光,“无碍。”
陶氏看了他一眼,转头怒视崔盏、崔笺,“郎君遇伏,为何不报?”
崔笺、崔盏低头不语。
崔延走上前,表情严肃了几分,“锦卿,听闻太子命黑甲卫封锁芙蓉园,是不是他为难了你?”
“太子?”陶氏当即怒道,“崔延,你明日让你的那些学生联名弹劾太子,让他长长教训。”
崔延眉心一跳,满是无奈:“说多少次了,不许直呼名讳。”
坐在轿子里的卫芙宁端起茶盏,慢悠悠喝了一口茶。
若换作平日,崔玄聿还能分出些耐心,但眼下是一句话都不想多说。
他垂眸朝崔延和陶氏行了一礼,温声道:“父亲,母亲,夜深了,回房歇息吧。”
崔延轻咳一声,点头附和:“锦卿说得对,夜深了,有什么事明日再说。”
陶氏还想说什么,对上崔玄聿那双清冷的眸子,又把话咽了回去,“行,你好好歇着。阿娘明日让厨房给你炖汤。”
崔玄聿颔首,目送父母转过回廊,才收回目光,敲了敲轿壁:“随我来。”
回廊那头,陶氏挽着崔延刚转过弯,立马挥退身后的随从,提着裙摆往回跑。
走到回廊拐角处,又扶着廊柱,鬼鬼祟祟蹲下身探头张望。
崔延没眼看,“你这是做什么?让人看见了成何体统?”
“人都被我赶走了,谁会看见?”陶氏两眼发光盯着院子的方向,“不对劲。”
崔延:“什么不对劲,又哪不对劲了?”
陶氏回头,一脸哀怨看着他,“你不觉得你儿子今天特别冷淡吗?”
崔延眉头拧成一团,“锦卿不一直都这样吗?要不然也不会连你这个母亲也敢处置。”
“不一样。”陶氏转过头,眼里满是认真,“他平时就算端着架子,尚能回应两句。今日连话都不愿多说,像是不自在似的。”
崔延的表情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天底下还能有人让他不自在?”
陶氏正要解释,忽然眼前一黑。
廊柱后忽然走出一道人影,崔笺笑吟吟地挡住了眼前的视线。
陶氏被抓包,神情尴尬,拽着崔延转身就走,嘴里还义正严辞道:“看什么看?走啊!又想被罚抄族规?”
*
崔盏推开暖阁的门,侧身让路,“娘子进屋稍作休息,郎君片刻就来。”
卫芙宁点了点头,抬步跨进门槛。
暖阁不大,却收拾得极为雅致,角落里点着上好的沉水香,青烟袅袅,将满室的清冷熏得温温软软。
卫芙宁环顾一圈,目光落在了案牍上,那里摆着两只青瓷盘,里面放着两种模样相似的蘑菇。
她自然认得那是什么,不着痕迹移开了目光。
门被推开,崔玄聿走了进来。
他换了一身鸦青色的圆领袍衫,腰间系着玉质蹀躞带,袖口收得窄,露出骨节分明的手腕,衬得他清冷如玉,如深秋夜里一截浸了霜的竹子。
崔盏端茶进来,给两人斟满,便退了出去。
卫芙宁端起茶盏,看着杯中温润清澈的茶汤,低笑出声,“小国公与我这一路见到的那些贵人还真有不同。”
崔玄聿是唯一一个被她拿簪子抵着脖子威胁却还心平气和与她说话的人。
崔玄聿抬起眼,目光平静得像一池深水:“所以,娘子才如此不喜贵人?”
卫芙宁神色微动,笑了笑,将话题带了过去:“今日造访,是有一事想与小国公交易。”
崔玄聿,“说来听听。”
她放下茶盏,面上的笑意淡了:“我想请国公出面,护住兰郡军。”
崔玄聿:“兰郡沦陷,兰郡军已被陛下下旨归入萧山郡,何来护住一说?”
卫芙宁:“萧山郡守将萧缎急功近利、心胸狭窄,并无容人之心。以他的谋略,定然降服不了在边陲沙场里磨炼出来的雄鹰。如今五万将士因上官将军获罪一并被冠上了叛军之名,萧缎以此克扣军饷,折辱将士,以致兰郡军军心涣散,与朝廷离心,长此以往,必是大魏之患。”
崔玄聿神色淡淡,“既是雄鹰,又岂会因一时风沙折羽?上官将军一案,再无定数,若是兰郡军不能明白这个道理,我护得了一时,护不得一世。”
萧山郡是崔家兵马所在,他一纸书令呵斥萧缎不难,但军队主帅已死,若他们还沉浸于悲伤,兰郡之名终将会变成一盘散沙。
“无须一世,国公只须替我护他们三个月。三个月后,他们,便是我的事了。”
“你的事?”崔玄聿看向卫芙宁的眼神多了几分思量,“你是何人,与上官琮,兰郡军是什么关系?”
卫芙宁沉吟片刻,挺直腰身,行君子礼:“我叫卫芙宁,上官琮是我师父,兰郡万万将士是我的手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