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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深夜春风簌簌吹窗轩,引得卫芙宁半遮的红色面纱轻轻袂飞。

    崔玄聿瞥了一眼面纱下若隐若现的真容,眼里的淡漠清退了几分,“听卫娘子的意思,似乎还打算继续替上官大人伸冤?”

    “这是自然,只有真相大白,兰郡军才能堂堂正正挺直腰杆。”

    卫芙宁回得坦诚。

    崔玄聿垂眸,清润的茶汤倒映出他眼里的幽光,他低声道:“娘子可有想过,这注定是条不归之路?”

    上官琮的死是朝堂上的党权之争,若皇太女还在,上官琮定是大魏肱骨之臣,只可惜斯人已逝,孤臣之勇,已成弃子,这一局谁都改变不了。

    他原也不想多说,但一个女子孤身来讨清白,又在绝境去帮助同样受苦的百姓,不管是哪一点,他都不能做到无动于衷。

    “呵。”卫芙宁低笑了一声。

    这一声在安静的暖阁里尤其刺耳,崔玄聿心下微漾,抬眸看她,“你觉得我说的不对?”

    卫芙宁摇头,“世人都喜欢顺势而为,因为有‘势’就代表这件事一定能成。但我喜欢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因为我把自己当做‘势’,国公说这是不归路,在我眼里,却是我证道之路。”

    见崔玄聿不语,她沉吟片刻,继续道:“我知道,崔家门客公卿三千不止,说大话的人国公见得多了,国公也尽可将我视为此类,不必在意。”

    “我今日所托之事与我要做之事无关,只求兰郡军三月安稳,若国公应允,我愿献上江都谢氏一族与度支司勾结,私运盐铁中饱私囊的罪证。”

    崔玄聿扯了扯嘴角,神色淡淡。

    卫芙宁:“陛下盛眷崔家,无非是想拉拢崔家与谢氏抗衡,但陛下已经老了,谁知道还有几个春秋?新君若上位,必然亲谢远崔,国公手里多拿捏谢家一些把柄,总归是有备无患。我只要国公一纸书令保兰郡军三月无虞,这笔买卖国公怎么算都不亏。”

    崔玄聿放下茶盏,微微偏头,细细看着眼前的女子,忽然问道:“是你杀了太子的内侍和死士?”

    卫芙宁微愣了一秒,不假思索道:“国家大义面前,国公怎得问起不相干的人来了?”

    她对崔玄聿的真诚只限于名字和目的,过程是不可能披露的。

    崔玄聿睨了她一眼,不置可否。

    卫芙宁以退为进,反问道:“国公莫非不信我?”

    崔玄聿垂眸浅笑,既不说信也不说不信,又把话题绕了回去,“我答应娘子的要求了。”

    卫芙宁见他一派淡然,答应得爽快,立马站起身,双手交叠行君子礼作揖,“多谢国公。三日后,我会将账本亲手送于国公。另外……还有一事。”

    “何事?”

    卫芙宁:“今夜舞马司里配合我一起驯马的都是兰郡军,他们感念师父提携之恩,报了死志来京面圣,这样的热血应该洒在战场,而不是奸险的朝堂,望国公能给他们一条生路。”

    这事可比一纸书令难办多了,擅离军营就是死罪,还有百人之多,这是拿他当庙里的菩萨了。

    见崔玄聿意味不明看着自己,卫芙宁垂眸,正色道:“听闻国公十六岁披甲从军,二十岁打完封狼一战便应族请退守朝堂,那国公应当看过遍地风沙埋尸,残肢断臂孤坟。实不相瞒,每个兰郡军都在沙场为自己选了埋骨之地,望国公能成全。”

    崔玄聿指尖微顿,闭了闭眼,“只此一次。”

    卫芙宁眸光微亮又藏了回去,抬起头,“国公忠义。多有叨扰,告辞。”

    见崔玄聿没有再开口的意思,她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

    就在指尖刚抵上门页时,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不紧不慢的清润嗓音,“卫娘子,三日后,可否将我的腰带一并还回来?”

    卫芙宁眼睫微动,指节在雕花门页上顿了一息。

    暖阁里烛火跳了跳,她随灯影晃动,转过身来,面上并无窘色,“是我疏忽了,三日后定当归还。”

    崔玄聿往她眸底看了一眼,修长的手指拢着茶盏,低头“嗯”了一声,没再多言。

    卫芙宁也不多留,转身推门而出,夜风灌入廊下,吹得她鬓边碎发微扬。

    待人走后,崔玄聿抬头,一口未喝便放下了茶盏。

    *

    太子别院,沉香袅袅。

    殿中燃着九枝金蟠螭灯,灯盏以琉璃为罩,烛火温润如水,将满室照得通明如昼。

    卫祯半倚在镶金嵌玉的罗汉床上,手里捏着一柄白玉柄短棍,逗弄立在檀木架上的黑鹘。

    “殿下。”

    禄存躬身而入,单膝跪地,“所有大刑都已经用过了,但那女子依旧咬死什么都不知道。”

    卫祯嗤笑一声,他根本不相信这世上有撬不开的嘴,悠悠道:“能挺过你的狱刑,想必指使之人早有应对。不必打了,好生供养,等她尝到了活的尊严,再叫她去死,她才会怕。”

    “是。”禄存应声,躬身退下。

    卫祯意兴阑珊丢了手里的玉柄,转头看向一旁的季无忧:“你是说,那红衣女子跟着崔玄聿进了崔府?”

    季无忧略有迟疑,低声道:“属下虽未亲眼所见,但黑甲卫已经封锁了芙蓉园所有出入口,进入的车马逐一排查过,只有崔家的车驾硬闯,所以属下斗胆猜测,轿子里除了崔玄聿,应该还有别人。”

    “这就有趣了。”

    卫祯斜靠着软榻,琥珀色的眸光里满是兴味,“他崔玄聿是什么人?还有人能让他行法度之外的事?”

    不知怎的,卫祯的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红衣烈猎、策马奔腾的画面。

    他皱了皱眉,抬起指尖轻点案沿。

    那女子今晚用的分明是战场厮杀才会用到的旗令,大魏何时出了一位女将帅?

    卫祯猛地睁开眼,眸底掠过一丝冷光,看向季无忧:“传令下去,封锁舞马司,彻查今晚所有配合那女子的驯马人,一个都不许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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