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守卫几人从芙蓉园出来,便依照卫芙宁的指令,躲进了她在槐树巷租赁的屋里。
此刻,五人神色各异围坐在主屋的方桌前。
“是我,开门。”
门外传来一声熟悉的低音。
众人倏地眼睛一亮,一人上前迅速拉开门闩,一道身影闪进屋里。
红衣,墨发。
卫芙宁从袖中摸出火折子,点燃桌上的油灯。火苗舔上灯芯,昏黄的光晕一层层荡开,映出她眼底的沉静。
郑守业还有些恍惚,颤抖起身,上前拉住卫芙宁,盯着她的脸细细打量,“孩子,真的是你?!你怎得变了副模样?”
此前在芙蓉园,处处是眼线,即便情绪奔涌如潮,也只能死死压在心底。
如今没了限制,郑守业再也绷不住了。这个在沙场上断了一条腿都没掉过一滴泪的老兵,此刻哭得像个孩子。
其余四人想起种种遭遇,也跟着抹起了眼泪。
卫芙宁扶着郑守业坐下,等他情绪平复了些,才解释道:“当初师父身死,兰郡百姓以命护我,我这才侥幸活了下来。至于这脸,权宜之计罢了。”
郑守业掩面擦了擦眼泪,点了点头,“阿宁,你怎么来的盛安?还知道我们今日的计划?”
“我看见了你们留在教坊司的暗号。”
卫芙宁将自己潜伏在教坊司的事和盘托出,当说到绿萝的身份和其背后隐藏的势力时,郑守业的脸色一寸一寸地白了下去。
见状,卫芙宁放缓了语气:“郑叔,我知道你护卫兰郡军的心思,但绿萝不是好人,在背后指使她的也不是善类,你们和这样的人合作便是与虎谋皮。”
闻言,众人满是无措和震惊。
小东年纪最小,藏不住话,不解看向郑守业,“旗头,这怎么可能,那位恩公一路护送我们来的盛京,还帮着我们百余将士隐匿行踪,若非有她,将士们被抓回去定然会没命的。”
“恩公?”卫芙宁微微蹙眉,“他若不想尽办法护住你们,又如何能确保你们在千秋宴发挥作用?擅离军营,冲撞太后寿宴,便是你们有天大的冤屈,没等说出来就是已经死于禁军刀下。”
“你们是不惧一死,但你们死了,你们的罪就转移到了兰郡五万将士身上,他们百口莫辩,若圣人降下雷霆,他们是受还是反?你们想过没有?”
郑守业像是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冰水,猛然惊醒。
兰郡战败,兰郡军成了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而他被断了腿,从云端跌进泥沼,绝望得像溺水的人。
就在那时候,有个人出现,说敬仰兰郡军的侠义,说不忍忠骨蒙冤愿意不遗余力地帮助他们,他便像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稀里糊涂地交了心。
如今想起来,他太想要一个公道,以至于被人当刀使了这么久,还浑然不知。
郑守业满脸羞愧,扔下拐杖,单膝跪地重重磕头,“是我的错,我对不起将军,对不起兰郡军!”
“旗头!”
四人见状,立马上前搀扶。
“郑叔。”卫芙宁蹲下身,双手托起郑守业,“起来吧。”
郑守业自觉没脸,死死抓住空荡荡的裤管,伏地不起。
卫芙宁眼角微酸,轻声道,“郑叔,我已经想到办法替师父昭雪了,你若这样,我还怎么放心与你商议?”
郑守业身体一僵,陡然直起身,泪水悬空而下,满是希冀望着卫芙宁,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两个字:“当……真……”
身后四人齐齐看向卫芙宁,亦是难抑激动。
卫芙宁点了点头,眸色沉沉:“我绝不会让任何人践踏师父和兰郡军的脊梁。”
*
西巷染布坊。
白衣女子坐在临窗的玫瑰椅上,手中捧着一盏雨过天青的茶盏,茶汤碧绿,倒映着她眉宇间的森然。
不知道为什么,今夜心绪格外不踏实,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暗处一点一点地崩塌。
“女君!”
忽然,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妇人疾步走了进来。
女子眉心微蹙,将茶盏搁在桌上,站起身:“出事了?”
妇人俯身跪拜,言词间满是懊悔:“女君恕罪,计划失败了。”
“败?”
女子指尖一顿,倏地抬眸,目光震荡上前扶起妇人,“姑姑,你方才说什么?说什么?”
妇人双手覆上女子冰凉的手背,眼神里满是悲愤,“兰郡军临阵变卦,郑守业也不知所踪,机不可失,无奈之下奴婢只能号令暗卫出手。”
“原本舞马冲撞人群有机可乘,不料中途有人搅局,制止了人祸,我们没了掩饰,死士撤离不及伤亡过半,就连绿萝也被抓了。”
“什么?!!”
女子脸色煞白,眼睫剧烈地颤了几下,声音里多了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那……先帝遗诏呢?”
妇人垂下头,不敢看她的眼睛:“女君恕罪,奴婢也不知道,但若绿萝找到遗诏,只怕……”
阁楼里安静了一瞬,连沉水香燃烧的细微声响都清晰可闻。
“呵…呵呵……”女子低笑了一声,转身看向身后屏风上挂着的那幅舆图。
“十年……我谋划了十年,竟然一朝间功亏一篑。天道最后还是不愿看我一眼!!姑姑,你说可不可笑?”
她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平静。
妇人满眼心疼,紧紧握住她的手:“女君,这并非天意,是人为。咱们还有筹谋,眼下不过废了一子,算不得什么,您切莫伤心!”
“兰郡军来过这,这里已经不安全了,我们今晚必须撤离。”
女子闭了闭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方才的凄惶与癫狂已经褪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残酷的冷静。
她重新坐回椅子上,端起那盏已经凉透的茶,抿了一口,冷冷道:“绿萝知道太多了,不能留。”
妇人点头,眼底掠过一丝狠厉:“女君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做。”
“还有。”
女子抬眸,清冷的凤眸翻涌着浓烈的杀意,“查清楚兰郡军去了哪?是谁在背后搅局?把人找出来。”
“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