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驾——”
一骑快马在崇仁坊的长街上疾驰,马蹄踏碎春雨后的积水,溅起一地喧嚣。
待到朱门石狮前,那人翻身而下,直冲到谢府门前,双掌拍门,嘶声震吼:“国公!郎君危矣!”
谢府的灯,从门房到前院,从前院到正堂,烛火如一条苏醒的长龙,在夜色中次第蜿蜒。
婢女、小厮、护卫从各个角落涌出,脚步急促却不敢出声,整个府邸像一架精密的机器,在黑暗中无声运转。
正堂灯火通明,屏风上的山水在烛火中忽明忽暗。
谢坤披着一件鸦青色的道袍,面色沉如深潭,于堂前主位落座。
谢清辞慢步走到屏风后,立定。
谢坤抬手,端起案上的茶盏,掀眸扫向堂外匍匐之人,“说。”
那人伏在地上,额头贴地,声音急促却不敢遗漏半个字:“国公,郎君今夜在教坊司消遣,遇见了一位女扮男装的娘子,郎君酒醉与之起了争执,误伤了她的侍女,那娘子自称是淮南县主,手中持有先帝御赐的安邦令,说要杀了郎君替她的侍女报仇。”
安邦令?
烛火跳了一下,将谢坤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屏风上,压得极低。
“砰——”
堂内一声炸响。
谢坤忽然抬手,将茶盏狠狠摔在地上,碎片四裂,溅起的茶汤洇湿了织金地毯。
霎时,满堂寂静,连呼吸声都消失了。
“好一个安邦令!我倒要看看淮南王如何用先帝的令杀我谢家子。”
“备马!”
谢坤甩袍起身,大步跨出内堂,衣袂带起一阵风,将博山炉中的篆烟吹得四散。
屏风后,谢清辞缓缓抬眸,温婉的眸中印着滟潋的幽光。
谢璋这个蠢货,她千叮咛万嘱咐,切不可让赵令仪有机会开口,这么好的机会,竟然白白浪费了!
*
教坊司内鸦雀无声。
只听得铁甲霍霍由远及近,眼前光亮骤起,禁军与淮南亲兵手持火如洪水般涌入,将整座院落照得如同白昼。
方才还在看热闹的客人早已吓得躲进了廊柱后面。
柳教习被这骇人的气氛吓得喘不过气来,全靠冯广扶着才没有瘫下去,转头见卫芙宁竟站在一众淮南亲兵中间,表情更是一言难尽。
这家伙,还真去淮南王府报信了?!
他怎么敢?
只见一披着白色斗篷的妇人快步走进院中,抬眼便将目光落在了赵令仪身上。
见她青丝散乱满身狼狈,心疼得眼眶一红,取下身上的头蓬替她披上,“娘子可有受伤?”
赵令仪摇了摇头,她转头看向身后空置出来的房间,泫然欲泣:“嬷嬷,阿湘…她…”
顾嬷嬷顺着赵令仪的目光看去,眼底闪过一丝怒意,却还是轻声安抚道:“县主放心,老身将府里的郎中带来了,阿湘不会有事。”
她抬了抬手,身后的两名郎中立刻疾步进了小屋。
安抚好赵令仪,顾嬷嬷面沉如冰扫向谢璋。
谢璋已然方寸大乱,他原想逃回谢家,但赵令仪请出安邦令,他若逃便是对先帝不敬。
顾嬷嬷高举玉令,字字如铁,“众军听令,拿下!”
淮南亲兵齐刷刷上前一步,铁甲碰撞声如潮水涌动,刀锋在火光中泛着森冷的光,一步步向谢璋逼近。
“你们……”
谢璋吓得脸色惨白如纸,踉跄着往后退,脚下一绊,摔倒在地,声音都变了调:“你们……敢?我……我父亲是江都郡公,祖父是三朝国公,你们……”
淮南亲兵置若罔闻,泛着寒光的刀锋高高举起。
“啊啊!”谢璋吓得抱头尖叫。
“孽畜!起来!我看谁敢?”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一道气定神闲的声音,如一只无形的手,将满院的杀意生生按了下去。
卫芙宁缓缓抬眸,于满院璀光中看着一道人影如入无人之境,向她走来。
终于见面了,谢坤。
谢坤大步走进院中,身后跟着的数十名谢府护卫,甲胄鲜明,刀剑出鞘,与淮南亲兵形成对峙之势。
他环顾一圈,并未将任何人放在眼里,慢走到谢璋面前,眼底掠过一丝厌弃,却还是伸出手,将谢璋从地上拽了起来。
“祖父……”谢璋的声音带着哭腔,腿抖得厉害。
谢坤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随手一推将他送入谢家守卫之中。
重获新生,谢璋抑制不住脸上的狂喜,得意地朝赵令仪挑了挑眉。
赵令仪顿然动怒,抬步上前却被顾嬷嬷拉住,护于身后,“娘子,不可。谢坤是谢党之首,又是三朝重臣,便是圣人亲临也不敢无礼。”
谢坤抬眸打量顾嬷嬷,眼眸微眯:“我道是谁,原是顾少卿,难怪敢用安邦令诛我谢家人。”
卫芙宁不动声色看向眼前的妇人。
姓顾的女少卿?顾蕴?
她查过女帝在位期间的所有邸报,顾蕴是女学学考的探花,由先帝亲擢入大理寺,从寺正做起,一路升至少卿。
先帝驾崩后,新帝即位,废女官制,满朝女官一夜之间尽数罢黜。
没想到,她竟入了淮南王府。
此人甚得先帝器重,与卫姿有同袍之谊,说不定能从她手里拿到更多信息。
顾嬷嬷面色不变,神色平静:“见过国公,老身如今只是淮南王府的管事嬷嬷,当不起少卿二字。”
谢坤淡笑了两声,不置可否,抬眸看向顾嬷嬷身后的赵令仪,“县主,今日之事确是璋儿有错在先,本君答应县主,回去后定会严惩给县主和淮南王一个交代,县主也受惊了,早些回去歇息吧。”
说罢,转身欲走。
赵令仪不服,从顾嬷嬷身后走出,怒道:“此事我已传书通报阿父,他辱没淮南王府在先,这件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闻言,谢坤脚步一顿,回眸时眼里的淡笑顷刻褪去,“县主,你家大人没有教过你,安邦令是怎么用的吗?你拿安邦令杀我孙儿,是要将我谢氏门楣扣上国贼的帽子吗?国家大事,岂能儿戏?若是你不会用,本君也可向圣上请旨,收回你淮南的安邦令。”
果真是老狐狸。
卫芙宁暗暗冷笑了一声,看样子,这一老一小今天是斗不过谢家了。
“你……”赵令仪抬手,指着谢坤。
顾嬷嬷脸色微变,赶紧拉下她的手,抬手作揖:“国公,今日之事,待淮南王回京再向谢府讨教。”
谢党如今只手遮天,原本她来就没指望真能杀谢家人,来此也不过是为了替赵令仪正名。
“好。”
谢坤淡笑应下,正要转身,一旁的谢璋脸色阴狠,指着人群里的卫芙宁:
“阿翁,就是这贱民去淮南王府报信的,您帮我杀了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