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风吹火烧,谢坤于满院昏暗中缓缓转过头。
恰是这时,卫芙宁抬眸,两人的目光不期然对上。
谢坤久居高位,眼里的审视带着自上而来的压迫,眼前的少年却如顽强砾石,非但没有一丝佝偻之姿,反而进退有度抱拳作揖,“见过谢国公。”
如此对比,衬得一旁面目狰狞的谢璋像只疯狗。
院中忽然安静了。
谢坤眼底覆上一片阴翳,“拿下。”
话音刚落,身后的谢家护卫齐齐抽出佩刀。
阁楼上,上官宓脸色大变,正要转身下阁,忽然想到什么,攥紧指尖回头看向昏暗光晕里的卫芙宁。
卫芙宁神色淡然,收了礼,目光坦荡立于庭前不动。
淮南王府出了安邦令,杀不了谢璋是一回事,但若连她这个报信的都救不下,那又是另一回事了。
“我看谁敢?!”
赵令仪大步上前,挡在卫芙宁面前,目光灼灼直视谢坤。
谢坤岂会将一个乳臭未干的黄毛丫头放在眼里,神色淡然,“县主好大的威风,便是淮南王在此,也不敢对本君如此大呼小叫。”
“若是……”
顾嬷嬷生怕赵令仪不知分寸被谢坤抓住把柄,扬声接过话,“国公见谅,这位小郎君于我家县主有救命之恩,他如今已是我淮南王府的坐上宾,国公若要处置他,还请国公依国法来办,否则淮南王府绝不会坐视不理。”
卫芙宁抿了抿嘴角,垂眸掩下眼里的情绪。
顾蕴可是从男权党争里厮杀出来的铁面判官,要论国法,谁能论得过她?
如此看来,这淮南王府比盛京城里其他贵人的确多了几分血性。
“好。”谢坤收回目光,“淮南王府好大的规矩,本君算是领教了。回府!”
谢璋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终究没敢再说一个字,狠狠瞪了卫芙宁一眼,那目光像淬了毒,“贱民,你给我等着。”
谢府护卫如潮水般退去,甲叶碰撞声渐行渐远。
“怂包!”赵令仪怒骂了一句,回身看向卫芙宁,“你别担心,别人怕他谢家我淮南王府不怕,今日之事我已经告诉我阿父,待我离京之日,我将你带去淮南,没人敢欺负你。”
卫芙宁缓和了脸色,这位县主倒是心思单纯。
赵令仪又道:“你叫什么名字?”
卫芙宁抬手抱拳:“卫丁。”
“卫丁?名字略显普通了点,与你不衬。”赵令仪笑道,“你今日便随我回府,以后我罩你。”
卫芙宁点头,“多谢县主。”
顾嬷嬷不由多看了卫芙宁一眼,县主自小被娇惯长大,有权有势的见得多了,又有淮南王府撑腰,是以无惧谢坤。
但这少年与谢坤对视时,不垂眉眼,不折腰身,是真正的无惧无畏。
这份气度怎么可能是市井草莽能长出来的?
柳教习见卫芙宁转头攀上了淮南王府这根高枝,心里佩服得五体投地,都说富贵险中求,这卫丁还真是人物。
她连忙跪地赔罪,“我等有眼不识泰山,不知是县主大驾光临,险些酿成大祸,还望县主高抬贵手,宽恕我等不知之罪。”
赵令仪并非迁怒之人,环顾一圈,摆摆手,“行了,你们都散了吧。”
柳教习暗暗松了口气,“谢县主宽恕,老奴告退。”
“慢着。”赵令仪忽然想到什么,又喊住她。
柳教习心又提了起来,躬身,“县主有何吩咐?”
赵令仪正要开口,转头瞥了顾嬷嬷一眼,犹豫片刻又摆摆手,“没事,走吧。”
“是。”柳教习忙不迭退出了后院。
赵令仪转身跑进小屋,见阿湘躺在那一动不动,眼眶又红起来,“她怎么样了?”
老郎中轻叹了一声,“棍棒太猛,伤了五脏六腑,命是保住了,只怕往后会留下咳疾的病根。”
“阿湘。”赵令仪走到床边,轻轻拉起阿湘的手,小声道:“对不起,我真是个很坏的娘子,对不起阿湘。”
顾嬷嬷上前轻轻拍了拍赵令仪的肩膀,“人没事就好,阿湘还年轻,往后再想办法就是,今晚的事已经闹大了,咱们还是先回府吧?”
赵令仪抹了抹眼角,“好。”
*
谢府马车的垂帘密不透光,直接将外头冲天的火光隔绝在外。
谢坤闭着眼,靠在车壁上,面容沉静如深潭,看不出喜怒。谢璋缩在角落里,勾着头,大气都不敢出。
时间寂静而冗长。
“吁——”
好不容易马车到了谢府门前。
谢璋如蒙大赦,起身掀开轿帘,主动去搬脚蹬。刚转过身,身后忽然出现一道黑影,谢坤抬腿一脚将他从车辕上踹了下去。
“砰——”
一声巨响。
谢璋鼻梁撞在石板上,血立刻涌了出来,顺着下巴淌进了砖缝里,洇开一小片暗红。
门房吓得脸都白了,想上前扶,又不敢动,唰得跪倒在地。
“祖父。”谢璋两眼一黑,顾不得疼痛,一把抓住谢坤的低袍,“祖父……不关我的事……是那死丫头先勾引……”
不等他说完,谢坤抬脚直接狠狠踩住他的手。
“啊啊啊啊!”谢璋疼得浑身颤抖,“祖父饶命。”
谢坤低垂着眼睑,耷拉的眼里蓄着毫无温情的幽光,“你以为我出面救你,是信了你的鬼话?你记住,你便是死也不能死在别人手里,我今日保的不是你,是谢家的颜面。”
“是是是……我记住了!祖父,我记住了!求祖父饶命。”
“饶命?”
谢坤加重脚下的力道,慢慢蹲下身,“赵令仪原是我替太子殿下选的侧妃,你把主意打在她身上,是要跟太子抢人?”
“我饶你容易,你且看看你得太子表兄饶不饶得了你?”
“阿翁息怒。”
忽然,门外响起一道温润的女音。
谢坤神色微动,站起身,不动声色移开了脚。
谢清辞款款上前,挡在谢璋面前,衽敛行礼。
谢璋像是看见了救星一般,颤抖着手用力攥紧谢清辞的裙裾,“妹妹,救我。”
谢清辞提起裙摆,跪在谢坤面前,“阿翁,兄长也是一时犯浑,谁能想到县主好端端的竟会女扮男装去教坊司厮混?”
“一时犯浑?”谢坤神情不明,“你觉得太子殿下能信?”
谢清辞低下头,“殿下信与不信,单看阿翁怎么说?但有一点,赵令仪明知阿兄是谢家人还敢请出安邦令,如此心性,日后就算进了东宫与谢家也很难齐心。望阿翁三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