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坊司内冷冷清清。
柳教习坐在凉亭里,满脸郁色喝着闷酒。
昨夜的事虽然两家都没有怪罪,但教坊司的生意还是受了折损,今夜的客人连平时的三成都不到,再这么下去这个月的脂粉钱只怕都凑不出来了。
“教习!教习!来贵客了!”
门外小厮着急忙慌从游廊那头跑进院里,太过激动,险些被门槛绊倒。
昨晚的事连圣人都惊动了,那些贵人老爷们现在只怕避嫌都来不及,怎么还会上门?
柳教习只当小厮眼皮子浅,不甚在意摆了摆手:“这如今哪还有贵人来?”
“真是贵人!天大的贵人!”
小厮跑上前,凑到她耳边说了几句,柳教习的脸色从懒散变成惊愕,手里的酒杯“啪”地掉落在地。
“你没看错?”
小厮急得直跺脚:“那可是崔家的族徽,就算给我一百个胆子我也不敢乱报啊!”
柳教习的酒意瞬间全醒了,一边往外跑一边吩咐小厮:“快!让她们赶紧收拾干净,点上最好的香!”
刚出院子,便见一位年轻郎君走了进来,模样罕见地出挑且先不说,通身芝兰玉树的气派衬得她这香粉奢糜的教坊司都跟着高雅了起来。
柳教习眼前一亮,故作矜持拢了拢头发,快步迎上前,笑得合不拢嘴:“哎哟喂~小国公大驾光临,教坊司今日可真是蓬荜生辉了。老奴是教坊司教习,国公是要赏舞还是听曲啊?您第一次来,老奴给您挑几个模样上乘、才艺出众的娘子伺候着,保准您满意。”
崔玄聿停下脚步,抬眸环顾了一圈,最后落在柳教习脸上,“今晚东阁可有客人?”
东阁?
柳教习微愣,东阁原本是红锦的屋子,现在已经拨给了那死丫头用来接客,小国公指名东阁是何意?
她不敢隐瞒,连忙道,“小国公来的巧,今晚东阁没有客人,国公可要招宓娘子伺候?”
崔玄聿眸底微动,“且先看看。”
先看看?
小国公这是还要挑?
也对!那死丫头虽然模样不错,但总归缺了点情趣,小国公第一次来,可不能让她败坏了教坊司的招牌。
柳教习心里盘算着,转头低声吩咐小厮,“去,让另外几个阁里的娘子都好生准备着,等我吩咐。”
小厮:“教习,准备什么?是伺宴还是伺榻?”
这声音不大但也绝对算不上小,就这么直勾勾问出来,崔玄聿面不改色转眼投去疑惑的目光。
“……”
要死了!
柳教习只觉一口血气直逼天灵盖顶,狠狠剜了小厮一眼,咬牙:“还、不、去?”
小国公第一次来,哪能上门就介绍她们的隐藏花样的?万一被一锅端了所有人都要跟着遭殃。
一群蠢东西!这个时候,她才深刻感知到卫芙宁的好。
“…是。”小厮不敢再耽误,灰溜溜往内院跑去。
柳教习讪讪笑了两声,故作若无其事,“国公,请随老奴来。”
她侧身引路,腰弯得比平时更低,一面走一面偷偷打量崔玄聿的脸色。
没瞧见半分异样,心中才稍稍安定。
东阁位于内院最深处,与其余几阁隔着一道月洞门,门前种着一株老桂树,枝叶葳蕤,遮住了半边屋檐。
此时还未到桂花盛开的时节,只有满树青绿,在夜风里簌簌作响。
“国公,这就是东阁。”
柳教习推开门,一股淡淡的沉水香扑面而来,屋内陈设不算奢华,却处处透着雅致。
琴案上搁着一把焦尾琴,香炉里青烟袅袅,屏风后隐约可见妆台铜镜,收拾得整整齐齐。
“宓娘,快来给贵客见礼。”
妆台前的年轻娘子听见动静,抱着琵琶从屏风后走了出来。
女子不过十六七岁的年纪,穿着一件素白的襦裙,外罩淡青色半臂,乌发只松松挽了个髻,斜插一支白玉簪,通身上下没有半点艳色,与这教坊司的香粉气格格不入。
崔玄聿立于门槛前,撩眸扫了一眼便垂下了目光。
这……是不满意?
柳教习如临大敌,转头瞪了上官宓一眼,示意她上前卖乖。
上官宓谨记卫芙宁的交代,衽敛行礼,“妾上官氏,见过小国公。”
崔玄聿这才又抬眸,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微微颔首,抬步跨入了阁内,在案前坐下。
柳教习大喜,忙道:“国公稍坐,老奴去备些酒菜,片刻就来。”
回身经过上官宓身边时,脸上的笑容还在,语气却冷了几分,低声道:“好好伺候,出了岔子别怪我不留情面。”
上官宓垂眸,点了点头。
待人退下,屋里安静下来。
上官宓主动开口,“国公想听什么曲子?”
崔玄聿:“随意。”
“是。”上官宓在案边坐下,将琵琶抱入怀中,指尖轻轻一拨。
铮然一声,琵琶声起!
铮铮铁骨之音从她指尖迸出,霎时,千军万马从如潮水般涌来,马蹄踏碎冰河,刀枪划破长空。
曲至高潮,弦声越来越急,有暴雨打在铁瓦上的铿锵,亦有铁蹄碾碎骨血的残忍……
东阁的烛火在声浪中微微颤动,香炉里的青烟被震得四散。
崔玄聿自斟了一杯热茶,神色不辨。
一曲终了,余音绕梁,久久不散。
上官宓按住琴弦,指尖微微发抖。
她勉强稳住心神,放下琵琶,起身从榻上的抽屉里拿出一个檀木盒子,行于崔玄聿面前,跪拜叩礼,“多谢国公听我一曲,这是阿宁交代物归原主的东西,国公收好。”
崔玄聿垂眸看着那只檀木盒子,烛火在他眼底跳了一下,又归于沉寂。
“你是上官琮的女儿?”他问。
“是。”上官宓回得坚定。
崔玄聿点了点头,接过盒子便站起身往走。
崔盏和崔笺守在门外,见他出来,不由都愣了一下,回头看向屋内。
屋内光影晃动,上官宓已经起身,背对着门看不清神色。
柳教习欢天地喜领着一群人端着酒菜正往东阁这边来,不想刚转过月牙门便看见崔玄聿从屋里走了出来,脸上的笑容顿时僵滞。
她赶忙迎上前,声音里带着几分慌张:“小国公,您这……这就要走了?可是乐娘伺候的不满意?”
“崔盏。”崔玄聿脚步未停,目不斜视直接越过众人。
崔盏会意,从袖中摸出一袋银子,随手丢给柳教习。
柳教习手忙脚乱地接住,银子砸在怀里,发出沉甸甸的闷响,她一时愣住,低头看了一眼,脸上表情变幻不定。
这么重的礼,小国公到底是满意还是不满意?
柳教习赶紧将手里的酒壶塞给小厮,提着裙摆追了上去,“老奴送送国公。”
一行人追到门口,崔家马车已经停在了院外,柳教习站在台阶下,脸上堆着笑,挥舞着手绢:“小国公,下回再来啊~~”
崔玄聿蹬上马车,抬手刚掀开轿帘,指尖忽然顿住。
月光从半条缝隙里漏进去,将车厢内照得半明半暗。
此时,他的软枕上斜斜靠着一道人影,那人一手撑着脑袋,一手端着茶盏,正悠哉悠哉地喝着茶。
光影落进她的眉眼,她才抬眸,一双桃花眼滟潋灼人。
崔玄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