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四目相对,月光从身后铺过来,将崔玄聿半边侧脸镀上一层冷白光晕。
卫芙宁不慌不忙理了理裙摆,正襟危坐,朝他招了招手。
崔玄聿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她捏着茶盏的右手上。
那只手纤细白净,指节微微泛粉,正稳稳当当地托着一只汝窑天青釉的茶盏。
“……”
那是他上月刚得的,因着喜爱,这半月一直在用。
卫芙宁见崔玄聿纹丝不动,又招了招手。
崔玄聿:“……”
“郎君?”崔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几分迟疑,“可是车上有什么不妥?”
崔玄聿垂下眼,松了指尖,弯腰进了车厢。
“回府。”
马车微微晃了一下,车轮开始转动。
车厢里空间还算宽敞,卫芙宁占了主人家的位置,崔玄聿只能背靠着车壁,盘坐在下首。
卫芙宁反客为主,主动挑了只玻璃盏续上茶水递给崔玄聿:“小国公辛苦了,东西拿到了?”
崔玄聿看着眼前的玻璃杯,眼里薄雾微散,沉默片刻抬手接过茶盏。
指尖触到杯壁时,两人的指尖隔着一层薄薄的瓷,没有碰触,却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力量。
卫芙宁先松了手,细细看了一眼他脸上的神色,抿嘴笑了笑,“小国公可算是我遇见的性子最好的郎君了,若换作旁人,只怕这盏茶要泼我脸上了。”
崔玄聿早在上官宓自爆家门时就明白了自己又被算计了,若无其事低头抿了一口,“卫娘子这是在夸我?”
他抬眸,这会儿眼里没了避讳,直直看着她的眼睛。
卫芙宁拱手,满是坦然:“当然。小国公君子之风,着实令我仰慕。”
崔玄聿眸光顿了顿,正要回避这灼热的目光,又听见卫芙宁道:“不知国公明日可还有时间来教坊司听曲?正好,我明日将账本交于国公。”
“……”崔玄聿险些被气笑了,不由多看了她一眼,“你真当我是泥捏的性子?”
“小国公何出此言?”
卫芙宁故作唏嘘摇了摇头,抬手做君子礼,正色道:“我可不是觉得国公无能愚钝才算计国公的,恰恰相反,我与国公相谋,只是因为国公是我遇见过的真正君子,君子有道,我亦有道,我待国公与旁人是不同的。”
崔玄聿端起茶盏,面上不动声色,“哦,娘子对我行的什么道?”
“阳谋。”
崔玄聿指尖悬停,连同玻璃盏里的茶水也静了一瞬。
卫芙宁:“君子可以欺之以方,我将真相、图谋曝于国公面前,绝不隐瞒,是进是退全由国公自己决定。”
譬如方才,崔玄聿明知屋里的人不是她,但在知道上官宓的身份还是进了屋,他也不是不知道那一曲十面埋伏的用意,但他还是选择听完了再走。
虽然一切都是卫芙宁的算计,但崔玄聿确是明知而为,某种程度来说,他也没有被摆布,因为最后的结果都是他在掌控之中。
崔玄聿沉吟片刻,一口饮杯中尽温茶,抬眸看她:“巧舌如簧,此刻你对我行的也是阳谋?”
“是。”卫芙宁收敛了神情,“小国公莫怪,我不曾生在锦绣堆,手里也没有予夺生杀的权利,自幼想要什么不是动动嘴皮就有,而是要绞尽脑汁。所以算计是我刻在骨子里的本能,我对你用阳谋,已经是我最大的尊重了。”
空气僵滞了一瞬,目光在无声中交织。
崔玄聿眼里的薄雾散尽,露出底下清冷的光,
他放下茶盏,腰身后移靠在车壁上:“你引我来教坊司,就是想让我护住东阁那女娘?”
卫芙宁缓和神情,点了点头:“我已找到了为师父翻案的办法,不得不暂时离开教坊司。柳教习此人心肠歹毒,唯利是图,我担心她会对阿宓不利,便想请小国公替枉死的忠魂护住他在这人世间的念想。”
“此事,想必对国公不难吧?”
不难?崔玄聿挑了挑眉。
卫芙宁又道:“国公放心,我定不会让国公白担了这风流之名,我答应国公,待我办完了师父的事,必会报答国公今日的恩情,届时就算你要天上的星星,我也给你摘来。”
崔玄聿额角直跳,看向卫芙宁的眼神又变的晦暗不明。
每次只要他阿父惹阿娘生气,总是说尽好话地哄,其中必有一句:我给你摘天上的星星。
卫芙宁见状,以为崔玄聿不信自己,抬起头,“国公可听过一句话?莫欺少年穷,你且再等几年看看,我不仅能摘星,我还能翻天。”
崔玄聿不欲与她掰扯,再抬眸时脸上淡得没有一丝情绪:“盛安城里,可还有别人知道你的图谋?”
“方才都说了,我只与你谈阳谋,其他人,我都是来阴的。”
虽然刚见面时,她也阴过崔玄聿,但事急从权,不提也罢。
卫芙宁欺身逼近,主动伸手递于崔玄聿面前:
“如何?国公应是不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