斩?!
怎么可能?!
谢璋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眨了眨眼,眼泪混着额角的汗珠垂直落下。
“不……”
他摇了摇头,回过神后,神色隐隐有些魔怔,“陛下,你不能……”
朝堂之上公然对君王说不能,无异于找死。
“陛下!!!”
谢坤抬步出列,挡在谢璋之前躬身作揖:“泰景三年,江都洪水滔天,百姓流离失所,饿殍遍野。府之奉旨赈灾,亲赴险地,三个月不曾解衣就寝,从洪水中救出百姓三千余人,又散尽家财,以谢氏私产购粮赈济,江都百姓得以存活。先帝感其功绩,亲赐‘忠义传家’四字,至今悬于谢氏祠堂。”
“陛下,当年府之平定盛京之乱,便独身赴江都,一去便是十载。这十年,他从未回京述职,从未求过封赏,从未在朝堂上替自己说过一句话。从风华正茂到一头银发,他把自己最好的年华,全部埋在了江都那片瘴疠之地上。”
“谢璋自幼丧母,府之忙于公务对他疏于管教,这才养成了无法无天的性子。老臣自道,谢璋之过法理难容,但请陛下看在府之的份上留璋儿一命。府之这一脉,只剩这一根苗了。”
谢党官员齐齐跪下,额头贴地,满目肃容:“陛下,谢郡公大人为国为民,鞠躬尽瘁。臣等乞陛下念其功绩,法外施恩。”
“求陛下法外开恩!!!”
提前谢府之,元熙帝眼里的怒意散了几分,沉吟片刻,道:“传朕旨意,谢璋强抢县主,构陷朝臣,欺君罔上,数罪并罚,依律当斩。朕念谢家世代忠良,不忍国勋绝嗣,特赦网开一面,即日起,谢璋削去爵位,夺去功名,流放岭南,终生不得返京。谢璋,望你好自为之,莫负皇恩。”
谢璋惊慌失色看向谢坤,“阿翁,我不要去岭南,我……”
谢坤闭了闭眼,对着御座俯身一拜:“臣……谢主隆恩。”
谢璋眼里的光瞬间寂灭,如同一具行尸走肉瘫坐在地。侍卫上前,一左一右架住他的胳膊,将他从地上拖起拽出了大殿。
元熙帝的目光从殿门外收回来,落在赵令仪身上,面色缓和了几分:“赵家世代忠烈,淮南王戍边有功,县主受辱,朕心甚愧。传旨——赵令仪赐封郡主,加封号‘嘉宜’,食邑三千户,另赐金帛锦缎,以慰其心。”
谢家刚被夺爵,赵家就被加封,足见君王对此事的态度。
谢坤脸色阴翳,转身坐回锦墩,神情不善笑了笑。
“谢陛下。”赵镇上前,抱拳跪拜。
赵令仪这才反应过来,嘴角弯弯,跟着跪拜叩首,“臣女叩谢皇恩,陛下圣明!”
“免礼。”元熙帝抬了抬手,目光在赵令仪脸上停了一瞬,语气越发温和:“太后经常同朕说起郡主,说你不似盛京这些闺秀那般拘谨,有一股子淮南的山野灵气,她老人家很是喜欢。”
赵令仪:“太后宽德仁厚,不嫌臣女粗鄙,臣女惶恐。”
元熙帝语气含笑,多了几分意味深长:“朕已命太常寺与礼部拟定女学章程,开学在即,你便留在盛安吧?入女学读书,与京中闺秀多走动走动,也是好事,平日里常来宫里,省得太后她老人家惦记。”
赵令仪嘴角的笑容微僵。
便是她反应再迟钝,也听出了君王这是要将她扣在盛京为质的意思。
可她不想留在盛安,她想回淮南,想回那片可以骑马射箭、无拘无束的天地去。
眼见元熙帝眼里的温和淡去,赵镇笑着应道:“陛下恕罪,这丫头只怕是高兴坏了,一时没有反应过来。仪儿,还不谢恩?”
赵令仪看了赵镇一眼,抿了抿嘴唇,低头拜叩:“臣女……遵旨。”
元熙帝满意地点了点头,这下想起殿下还跪着一人。
于君王而言,一个教坊司的小小护院实在不值一提,元熙帝神色淡淡:“卫丁。”
卫芙宁垂首:“草民在。”
元熙帝:“你救县主有功,但你收银放人、知情不报,亦有罪。功过相抵,朕不赏不罚。教坊司那边,朕会命人销了你的贱籍,往后你自己谋生去吧。”
崔玄聿不动声色打量着卫芙宁,见她不动,眸底深处隐隐泛起一丝暗涌。
之前卫芙宁就曾经说过,她找到伸冤的办法了,崔玄聿只当她准备上告御史台,当时并未在意,没想到今日竟然在紫宸殿碰上了?!
更没想到的是,她还女扮男装骗过了所有人。
如此胆大包天,崔玄聿不得不怀疑,卫芙宁是不是下一刻就要站起身在这大殿上为上官琮喊冤了。
若真是,那就是自寻死路了。
卫芙宁抬手,双手作揖,俯身叩首:“草民谢陛下隆恩。”
元熙帝收回目光,正要喊退朝,余光瞥到了崔玄聿,见他一直盯着卫芙宁打量,不由好奇多看了一眼。
但这一眼并未看出什么,帝王没了兴致,摆摆手。
马英会意,甩了甩拂尘,尖声唱道:“退朝——”
“恭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官跪伏,再拜。
“卫丁!”待君王退出大殿,赵令仪立马上前亲自搀扶卫芙宁。
殿前人多眼杂,卫芙宁不欲声张,躬身往后退了一步,“多谢郡主。”
刚升了阶位,赵令仪还有些不习惯,挠头笑了笑,“算你一半功劳,我的赏银都给你。”
赵镇见谢党们像供着祖宗一样围着谢坤,挑了挑眉,故意绕过众人拦在谢坤面前,拱手抱拳,笑道:“谢公,承让了。岭南苦寒,国公记得给谢郎君多备几分冬衣。”
“淮南王……你……”
谢党们纷纷变了脸色,正要斥责,谢坤抬手,示意众人噤声。
他笑了笑,目光在赵镇和赵令仪之前逡巡了一圈,意味深长道:“多谢淮南王提醒,郡主既已留京,咱们来日方长。”
赵镇嘴角的笑带上了刀锋,谢坤眼皮都没抬直接越过。
崔延的目光从两人身上收回,踱步走到崔玄聿面前,“走吧。”
崔玄聿神色清冷,回眸看了卫芙宁一眼,才收回目光随崔延出了大殿。
卫芙宁正垂眸与赵令仪说话,察觉到那灼人的视角转移,她才不动声色抬眸,侧头往崔玄聿的方向看去。
赵令仪跟着卫芙宁的目光看了过去,天真道:“刚刚多亏了崔玄聿帮我们说话,你不知道,陛下可信他呢!”
卫芙宁神色微动,“有多信?”
赵令仪朝她勾了勾手指,捂着嘴巴小声道:“这么说吧,他若说屎是香的,陛下都会上前去闻一闻。”
赵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