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门外,华篷乌盖的马车沿着朱墙根一溜排开,官员们三三两两散去。
谢家的马车停在西侧最末,车帘垂得严严实实,谢清辞站在车旁,远远看见一道紫服身影从宫门出来,眼睛一亮,快步迎上去。
“阿翁。”谢清辞双手扶着谢坤的胳膊。
谢坤没有看她,眼神晦暗目视前方:“上车再说。”
谢清辞不再多言,扶着谢坤上了马车。
车帘落下,将外头的日光隔绝在外,车厢里暗了下来,只有帘缝里漏进一线昏黄,落在谢坤膝头。
谢清辞等了一会儿不见谢坤开口,小心开口:“阿翁,兄长的事当真没有回旋的余地了吗?”
谢坤:“君无戏言。”
“可是……”谢清辞的脸色白了,“阿翁您是三朝元老啊,还有阿父,他手握江都命脉,难道还换不回……”
“这便是朝局。”
谢坤的依旧平稳,抬手给自己倒了杯茶,浅抿了一口,掀眸睨了谢清辞一眼,“璋儿今日在朝堂那番说辞是你教的?”
谢璋什么秉性他知道,凭他的见识断然是说不出那些话的。
谢清辞垂眸,低头避开锋芒,轻声道:“阿翁,我是想救阿兄的……”
谢坤摇了摇头:“权势之争哪有什么没想到?你今日见着了,棋差一着便是满盘皆输,你阿兄的前途算是被你毁了。”
谢清辞心头一荡,攥紧了手里的帕子,“阿翁,何出此言?”
谢坤:“挑唆璋儿对赵令仪动手的人是你吧?你不满我和你姑姑拉拢淮南王府,所以才想毁了赵令仪?”
“原来阿翁什么都知道。”
谢清辞苦笑了一声,哀切道:“阿翁,我只是不喜自己还没入东宫便要与人一同分享夫君,但我从未想过要忤逆您。我知阿翁想要的是淮南王府的兵权,便同兄长商议以强娶的办法将淮南王府拉进谢家阵营,我……”
谢坤抬手制止,“不管你是为了谁,你兄长成了流放的庶民这是事实。”
谢清辞指节泛白,嘴唇翕动了几下,喃喃道,“是。”
谢坤的目光不冷不热,“你自小主意大,闺阁里没人是你的对手,你便心野了,妄想可以在这纷争割据的朝堂起弄风云。这次,知道什么是山外有山,人外有人了?”
谢清辞羞愧难当,“阿翁教训的是,清辞不敢了。”
被养大的野心,哪会因为一次跟头就收敛?
谢坤并未拆穿,闭目养神,“罢了,来日方长。”
*
“吁——”
淮南王府的马车刚停稳,赵令仪便迫不及待地跳了下去,一边跑一边张罗:“快去请郎中!把府上最好的金疮药拿来!”
“仪儿!”赵镇大步跟上,哭笑不得拦着她:“别嚷嚷了,再嚷嚷,全王府都知道你爹被打了。”
赵令仪瘪了瘪嘴,“现在是顾虑面子的时候吗?”
“去书房。”赵镇回身看向卫芙宁:“卫丁,你也来。”
卫芙宁正准备去客院,闻言,脚步一顿,点头跟了上去。
进了书房,赵镇又道:“关门。”
“什么事神神叨叨的,药也不上。”赵令仪嘟囔了两句,掩上门。
赵镇目光在两人转了一圈,嘴角微微扬起,伸手扯开衣袍一角。
甲胄之下,露出一件暗金色的软甲,甲片细密如鳞,在日光下泛着幽冷的光。
这是?
金丝软猬甲。
卫芙宁略有些意外,这么看,淮南王也不是不知变通之人。
赵令仪眼睛瞪得溜圆,一把捂住嘴,声音压得极低却掩不住兴奋:“爹爹,你耍诈?”
赵镇哈哈一笑,拍了拍她的头顶,声音里带着几分得意:“兵不厌诈。你爹是谁?这辈子能把为父打服的,也就先帝了。”
“先帝?”卫芙宁故作好奇。
赵镇没有避开她,显然已经信任她了,她也正好可以借此机会打探女帝的消息。
赵令仪:“这你就不知道了?我阿爹以前可是盛安城里的刺头纨绔,当年阿娘被赐婚嫁于卫姓公卿,阿爹便在新婚当日当街抢亲,把阿娘抢回了淮南王府。先帝大怒,当庭打了我阿爹一百军棍,让他把阿娘还回来。”
“我阿爹却说,抢回去就是自己的媳妇了,人还不了,大不了打一百棍。后来两百棍,阿爹把阿娘娶回家。”
卫芙宁笑了笑。
说起当年,赵镇眼里多里几分热烈,轻轻摸了摸赵令仪的头,唏嘘道:“年轻时什么都想着轰轰烈烈,一条命轻易就拿出来了。如今老了,却惜起命来了,叫你阿娘知道了,定要在下面笑话我了。”
“阿娘不会笑话爹爹。”赵令仪一板一眼纠正,“因为这不一样。”
赵镇只当她是小儿,被逗笑:“你知道什么?”
赵令仪神情认真:“别的不知道,这个我就知道。”
赵镇也不与她辩驳,转头看向卫芙宁:“卫丁,今日之事,多谢。”
卫芙宁:“王爷言重了,郡主心思单纯,我也不过怕她被人挑唆才提点了几句。”
“不是的。”
赵令仪连忙摆摆手,急道,“爹爹,卫丁可厉害了,她跟神仙似的,谢璋说什么她都知道,要不是她,我定然已经方寸大乱,你可一定要好好感谢卫丁。”
说着,忽然想到什么,又变了脸,“可惜了,差点就杀了那个谢璋了。”
赵镇:“有谢府之在,谢璋杀不了,能褫夺爵位流放三千里,已经是不容易了。”
卫芙宁心下一动,故作不解:“这位谢家郡公很有能耐?”
“那狗东西……”意识到自己口出狂言,赵镇清咳了一声。
这时,赵令仪凑上前,“我听说,谢府之曾向先帝自荐枕席,这不是男宠之姿吗?有什么能耐?”
赵镇眉心一跳:“你听谁说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