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间的日头正好,院墙外偶尔传来一两声蝉鸣,拖长了调子,把周遭所有的声响都兜了进去,卫芙宁闭着眼靠在藤椅里,似睡非睡。
“卫小哥!卫小哥!”
门房老赵头的声音从垂花门外传来。
卫芙宁睁开眼,侧头望去。
老赵头小跑着进院,在廊下站定,喘了口气,“卫小哥,外头来了个人,说是教坊司的,要找小哥。小的问他什么事,他只说认识小哥,有要紧的事当面说,小哥可要见?”
教坊司?
卫芙宁坐直了身子,略一沉思,起身理了理衣袍,“在哪?”
老赵头道:“耳房,小哥请随我来。”
卫芙宁颔首,穿过穿堂,转过影壁,便看见耳房门口站着一个青灰色圆领袍的彪形大汉。
冯广双手负在身后,腰背挺得笔直,下巴微微扬起,端的是一副高深莫测的做派。
卫芙宁大步走上前去,劈头问道:“出什么事了?”
冯广正盯着院中景致出神,闻言猛然回神,目光沉沉地落在卫芙宁脸上。
他正要开口,卫芙宁直接越过,推开了耳房的门。
“进来说。”
冯广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略一顿,抬脚跟上。
老赵头斟了茶端进来,又朝卫芙宁躬了躬身,退出去时顺手将门带得严严实实。
冯广将这一幕看在眼里,心中暗暗称奇。
短短两天时间,这厮竟又在淮南王府站稳了脚跟,这本事还真是了不得。
卫芙宁在主位坐下:“你现在可以说了。”
冯广跟着落座,低声道:“昭华公主今晚在芙蓉园设宴,点名要上官娘子出宴助兴。”
卫芙宁神色淡淡:“你来找我时,可曾泄露行踪?”
怎么没反应,难不成是他猜错了?
冯广脸色一正,摆摆手,“你放心,绝对没有!我的本事……哼咳咳……”
他忽然想到什么,神色尴尬地摸了摸额头,“我的本事,你不都知道了?”
他奶奶的,这些年他在教坊司欺上瞒下,玩忽职守,如鱼得水,结果这厮才来半月,直接把他底裤都给扒了。
不仅有他值守期间偷跑出去喝酒、赌博的证据,竟然还看穿了他伪装武学高手的骗局。
不讲武德,明明说了有内伤,改日再切磋,这厮偏就不听,那一棍差点就要去见地下的太奶了。
“你可以回去了。”卫芙宁从袖口取出一个布袋扔给他。
冯广条件反射接过抛来的布袋,听见熟悉的声响,顿时一愣,拉开布绳见真是银子,不由愣了愣,“这……”
卫芙宁,“怎么?嫌少”
“不不不!”
冯广将布绳一拧塞进怀里,双手抱拳,刚走了两步,忽然想到什么,犹豫了片刻又折了回来,“那个……前两日,我看见绿萝了。”
卫芙宁抬头,眯了眯眼。
冯广倏尔想起那灭顶一棍,头皮发麻,往后退了一步,嘴硬道:“你只让我盯着教坊司,但绿萝当时在教坊司外,不算!”
卫芙宁,“那你为什么现在又说了?”
冯广:“……”
卫芙宁:“她做了什么?”
“什么都没做,就在后院瞧了一眼就走了。”
说罢,他试探性地往后退了一步,见卫芙宁没有阻止,暗暗松了口气,推门拔腿跑出了耳房。
耳房的门虚掩着,阳光从门缝里挤进来,在青砖地上画出一道长长的亮线。
卫芙宁转眸看向手边的茶盏,茶水澄澈,倒映着她眸底的沉静。
她抬起指尖,轻轻在桌面叩了两声,茶汤里的倒影瞬间散去,荡开一圈圈涟漪。
当初选中崔玄聿,她就已经设想到了今天的局面。
权势是一柄双刃剑,既然接受了崔玄聿的庇护,就必定会受到与他相关的牵连,公主也好,县主也罢,若崔玄聿连这种烂桃花都处理不好,那就不值得她在他身上花心思了。
*
教坊司这边,酉时三刻赴宴,申时初,上官宓便已经收拾好,抱着琵琶在院子里听训。
柳教习跟没骨头似的靠在太师椅上,手里捏着一把紫砂壶,嘴对嘴灌了一口,还是一贯刻薄的调调。
“别以为小国公多看了你两眼,你就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我告诉你,那不过是一时新鲜,跟逗雀儿似的,玩过了就扔。你可别昏了头,真以为自个儿攀上了高枝。”
“今晚去的是昭华殿下的席面,那可是金枝玉叶般的人物,当今圣上最宠爱的嫡公主!到了那儿,给我老实点!贵人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半个不字都不许有。要是敢自作主张,惹贵人不快,死在外头,都没人给你买副棺材板。”
“听明白了吗?”
上官宓垂着眼,脸上清清冷冷,“知道了。”
这边正说着,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小厮急匆匆跑进来,“教、教习…来……人了!”
柳教习皱了皱眉,将紫砂壶往桌上一搁,不悦道:“来人了就来人了,慌什么?又不是没见过世面。”
话还没说完,一队亲卫已经从月洞门后涌了进来。
柳教习的脸色登时就变了,蹭地从太师椅上站起来,还没等她迎上去,就见一白净少年扛着陌刀,大摇大摆地从亲卫中间走了出来。
“老妈子,我家郎君今晚要听曲,特命我来请上官娘子。”
崔盏走到院中,目光扫了一圈,见上官宓装扮整齐,她怀里还抱着琵琶,十分满意地点了点头。
“都装扮上了?正好!轿子已经在外头了,娘子请吧。”
“这……”
柳教习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快步上前,笑得极其谄媚:“崔爷,您可不能把人带走!昭华公主殿下今晚在芙蓉园设宴,也点了宓娘的牌子。”
崔盏挑了挑眉,“这么巧?”
柳教习连忙道,“是啊,可不巧吗?你要这么把人带着,公主问话我如何交代啊?”
崔盏偏了偏头,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好办,就说我家郎君说的,请公主殿下换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