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谷雨,天气便一日暖过一日。
客院里的石榴树,叶子密了一层,新旧叶片交替显得生机勃勃。廊下的锦帘也换成了竹帘,风一吹,哗啦啦地响,夏日明媚的感觉就来了
“卫丁!”
院门被推开,赵令仪大步走了进来。
她今日穿了一件鹅黄色的窄袖衫子,外罩同色半臂,发髻梳得比平时高了些,衬得整个人精神不少。
卫芙宁正捞着袖子在院里净手,闻言,偏头应了声。
赵令仪闻着一股药味,不由好奇凑上前,见盆里的水黑乎乎的,神情微愣:“这是什么?你受伤了?”
“没受伤。”
卫芙宁拿过盆上的布巾,一边擦手一边解释:“这个药草可以活肤生肌,平时泡一泡能消肿去茧。”
“哈?”
这么黝黑粗犷的一个人,还会在意手好不好看?
赵令仪实在费解,又问:“你泡这个做什么?”
卫芙宁将擦手的布巾搭回廊柱,想了想,认真道:“我不想一伸出手,对手就知道我能一拳打死十个人,这叫出其不意。”
“呜呼~!”
赵令仪从未想过还有这种论调,顿时两眼放光,捞起袖子,“我也泡泡。”
卫芙宁一把揪住她,“你这手一看就知道十指不沾阳春水,你要想骗人,现在就应该去砍柴。”
说罢,端起铜盆往榴树下泼了去。
赵令仪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眸光若有所思。
卫芙宁看了她一眼,给她倒了一杯茶,“郡主找我有事?”
“哦!”赵令仪这才想起什么,捧着茶盏坐下,正色:“是有事。”
她略有斟酌,低头喝了一口茶才缓缓道:“卫丁,你在教房司做护院,知道一个叫上官宓的乐娘吗?”
卫芙宁的目光在赵令仪脸上停留了片刻,点了点头,反问道:“郡主去教坊司就是为了找这位上官娘子?郡主认识她?”
赵令仪点头,想了想,又摇了摇头,“不算认识,上官将军获罪累及家人,我打听到她入了教坊司,那晚原本是想去见见她的。”
卫芙宁眸光凝固,“郡主认识上官将军?”
“嗯。”赵令仪神色黯淡,“当年平雁城战乱,阿翁叔伯皆战死,我阿父与阿娘收到消息,连夜奔赴平雁支援。而我因年纪太小,被留在了淮南。先帝仁慈,怕我在淮南无人照看,便派人下旨将我召入盛安给帝姬殿下做伴读,当时,来淮南接我入盛安的便是上官将军。”
卫芙宁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你便是因此,想去看看上官将军的女儿?”
“嗯。”
赵令仪轻叹了一声,情绪有些低落,“卫丁,你不知道,上官将军真的是一个很好的人。上京路上我一直闹情绪,还偷跑出去找阿父阿母,结果遇上了齐人派来的刺客。上官将军为了护我,受了很重的伤,但他从未责怪我,他用奇怪的草给我编各种各样的的小动物,他还说每次他去边疆打战的时候,只要他给女儿编一只小鸟,女儿就不会哭闹了。”
“他同我阿父一样,是会丢下心爱的女儿去守国门的将军,这样的人,怎么会叛国呢?要是先帝还在就好了,若她还在……”
意识到到自己失言,赵令仪当即噤声,吐了一口浊气,抹了抹湿润的眼角,尴尬笑了笑,“我浑说的,你只当是故事听了便罢,可千万别跟别人说。”
卫芙宁垂眸,沉默片刻,开口道:“郡主若真有心,日后还是避着些好。你身后是淮南王府,上官宓是叛国罪臣之女,你二人同是将门之后,若是被人有心之人拿捏住了把柄,殃及淮南王府不说,上官宓只怕也会保不住。”
这话若说在教坊司那晚之前,赵令仪只当是危言耸听的说教,不会放在心上。
但经历过谢璋之事,她已经知道盛安的水深得能淹死人,她堂堂县主险些过不去,更何况是失去依仗的上官宓?
赵令仪重重点头,“好心做坏事,一样是坏。我明白的。”
卫芙宁见她一点就透,缓和了神情,安慰道:“郡主不必担心,上官宓刚入教坊司的时候的确是吃了不少苦,但现在有小国公护着,倒也没无碍。”
“小国公?”赵令仪惊愣,“哪个小国公?崔家?”
“嗯。”
赵令仪嘶了一声,眼睛又眯成了一条缝,“若是崔家,倒也的确能在圣人眼皮子下护住上官宓,只是……”
下一秒她眼睛又瞪得溜圆,“不对啊!崔玄聿可是陛下内定的贤婿,若是叫昭华那个坏家伙知道了,上官宓不是死得更快?”
卫芙宁:“崔国公与公主有情?”
赵令仪连忙摆手,“哪能啊?崔玄聿就是个万年不开花的空心竹,看着品性高洁,实则是圣人无心,万事皆空,昭华喜欢这么一个人,也算是遭报应了。”
“……”卫芙宁双手抱胸,歪头打量赵令仪。
赵令仪愣了愣,上下看了看自己,“怎么了?”
卫芙宁,“人人都道崔玄聿温良恭谦,为何郡主说他是青竹本空?”
“圣人也是人,连神性都做不到真正的众生平等,又何况是他?他对谁都一样,不过是因为所有人于他而言毫无差别罢了。”
赵令仪说完,咧开一嘴白牙,“是不是觉得我这话说的很有道理?”
卫芙宁:“谁教你的?”
“!”赵令仪难以置信,眼睛瞪得更大,“你怎么……”
她顿了顿,立马对着卫芙宁竖起大拇指,“嘿嘿~是我小同窗教我的。”
同窗?
卫芙宁微微思量,眸光幽暗:“你方才说,先帝曾接你入宫给做帝姬的伴读,所以你说的小同窗是帝姬?”
赵令仪摇头,“不是。”
“小同窗也是帝姬的伴读,在我入宫之前就陪着帝姬了,帝姬不爱搭理人,最喜欢的就是小同窗了。”
卫芙宁沉吟片刻,低头给自己倒了一杯水,佯装不经意:“郡主似乎很喜欢帝姬和小同窗,你还记得她们长什么样子吗?”
“嗯?”
赵令仪好奇看着卫芙宁,就在卫芙宁以为她会质疑时,赵令仪耷拉着肩膀幽幽叹了口气。
“好像记得又好像不记得,我入盛安时只有六岁,在宫中也就住了一年。帝姬出事的时候只有十岁,物是人非,就算真能再见,只怕也不认识了。”
“说起来,帝姬和小同窗也是极好的人呢。”
卫芙宁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荒谬的想法,低声道:“她们很像吗?”
赵令仪不假思索道,“不像,一点儿都不像。帝姬沉稳内敛,不爱笑,跟个小大人似的。小同窗每天叽叽喳喳的,皇宫里的人都喜欢她,先帝也喜欢。”
卫芙宁抬手垂眸喝茶,正要压回心思——
赵令仪又道:“但要细细想起来,也有很多相像之处。”
卫芙宁指尖微顿,抬眸。
赵令仪:“她们俩的学问都极好,还有字,因是受先帝启蒙,写出来的字都有先帝的影子,她们都喜欢吃甜食,所以都是个小胖子。”
小胖子?
卫芙宁有些意外,“她们很……胖?”
赵令仪摆摆手,又对着自己脸比划,“不是胖球的胖,就像糯米团子那样,肉嘟嘟的。先帝说,这是稚气未脱,以后长大便好了,所以从不拘着帝姬的吃食。”
卫芙宁,“那小同窗呢?”
六岁的孩子就能看出崔玄聿是青竹空心,就算如何天赋异禀也说不通。
赵令仪回想着:“小同窗也一样,帝姬吃什么她就吃什么,帝姬做什么她就陪着,所以帝姬才把她当做是最好的朋友,平日里,但凡我们与小同窗多亲近,帝姬都会吃味。”
卫芙宁见赵令仪知无不言,抬手给她倒了杯茶水,故意道:“同是稚子幼年,小同窗能做到如此地步,实在难得可贵。”
“是啊,她真的很好。嘶,我一直叫她小同窗,都忘记她叫什么了?”
赵令仪蹙眉,拍了拍自己的额头,“叫什么来着……怎么不记得了。”
卫芙宁神色微异,声音低沉了几分,“听郡主的意思,那位小同窗也不在了?”
能陪在帝姬身边的定是勋贵之家,若是还在,赵令仪不会连名字都记不住,唯一的解释是,小同窗只存活在幼年的记忆里。
赵令仪愣了愣,有些惊讶于卫芙宁的敏锐,随即目光又黯了下来,“嗯。她什么都陪着帝姬,十年前那场皇陵大火她也陪着,再也没有回来了。”
原来如此。
卫芙宁垂眸,掩下眼里的情绪,“她的家人一定很难过。”
赵令仪:“她没有家人。”
卫芙宁原本是想打探清楚小同窗的身份,没想到竟然得到这样的结果,不由有些意外:“她是孤臣之后?”
“这便不知了,我曾好奇问过她的来历,你猜她怎么说的?”
赵令仪忍俊不禁,“她说她是受天地精华孕育,从石头缝里出来的。”
卫芙宁皱了皱眉。
她穿越前所在的星际联邦,硅基生命体虽然稀少,但并非传说,他们以晶体为躯,以地热为食,寿命悠长得像山峦,思维快得像光。
难道这个小同窗与她是同类?
卫芙宁面上不动声色,顺着赵令仪的话说:“童言无忌,或许只是小孩子编来搪塞的。”
赵令仪笑着点头,正要再说,院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梳双环髻的小侍女小跑着进来,在廊下站定,气喘吁吁地福了一礼:“郡主,学政署来人了,顾嬷嬷请您去正堂。”
“学政署?”赵令仪看了卫芙宁一眼,有些不高兴站起身。
*
前厅里站着两个穿玄青色圆领袍的男子,腰悬铜鱼符,一看便是官面身份。
为首之人面容端正,手持一卷暗红绢帛,见赵令仪出来便拱手行礼:“下官学政署典簿周恪,奉学正大人之命,前来送达女学入学事宜。”
“女学定于下月初八正式开馆,入学者须于三日内前往学政署核验身份、领取学牒。凡入学诸生,需于开馆前接受教考,由学正亲自命题,以定分班次第。教考不合格者,暂缓入学,待来年补考。”
说罢将绢帛双手奉上。
赵令仪只扫了一眼便兴致缺缺地卷起来。
顾嬷嬷笑着递上赏银,“辛苦周典簿特意跑一趟。”
周恪接过,躬身一礼,“下官告退。”
等那两道玄青色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外,赵令仪才把绢帛随手往桌上一撂。
“真是烦死了!”
顾嬷嬷折身回来,盯着绢帛看了一会儿,垂眸抹了抹眼角。
卫赵令仪注意到顾嬷嬷的小动作,心头一紧,乖乖坐直的,“嬷嬷,你怎么了?”
顾嬷嬷回过神来,眼神复杂,“郡主,这几日便在府里好好温书吧。”
赵令仪一听这话,顿时垮了脸,
顾嬷嬷笑了笑,语气温和:“好了,别撅着嘴了,岁月匆匆,少年一去不回,你现在万般嫌弃,说不得再过十年,做梦都想回来。”
*
教坊司今日无贵客点班子,后院难得安静了下来。
柳教习搬了张竹躺椅,搁在老槐树底下,一手摇着蒲扇,迷迷糊糊正要睡去,院门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教习!教习!!”
柳教习猛地惊醒,蒲扇啪地拍在扶手上,怒道:“喊魂啊!天塌了还是地……”
话音未落,抬眸便看见小厮身后还跟着两个人。
打头的是一个体态极其富态的宫人,五十来岁,穿一身绛紫色的妆花褙子,头上戴着点翠凤头簪,走起路来环佩叮当,每一步都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气势。
她身后还跟着两个小宫女,穿一色青缎子比甲,低眉顺目,手里捧着描金匣子和拂尘。
柳教习的脸色瞬间变了,噌地从躺椅上站起来,端着笑意迎上前,“哎哟!原是嬷嬷大驾光临啊,有失远迎,莫怪莫怪。”
宫人吊梢着眼,从袖中取出一张洒金帖子,颐指气使。
“公主殿下今晚在芙蓉园设宴,听闻你们教坊司东阁有位乐娘,琵琶弹得堪称一绝,殿下起了雅兴,特命她赴宴助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