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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是故意的。

    崔玄聿面上不露分毫,慢条斯理放下茶盏,抬眸反问道:“本君何时帮你欺君了?”

    大殿之上,他们只有一个眼神交汇,谁又知道他当时是认出来了还是没认出来?

    卫芙宁笑了笑,并不与他争辩,顺手提起桌上的茶壶,给原本七分满的茶盏又添了一分。

    “不管怎么样,还是应该跟国公说声谢谢,喝茶。”

    崔玄聿面无表情端起茶盏。

    刚抿了一口又听见卫芙宁略带关心地问道,“怎么样?这回不烫嘴了吧?”

    “……”崔玄聿沉默片刻,斜睨着她。

    她今日对他格外放肆。

    卫芙宁见崔玄聿这就警惕起来,淡笑着拉开椅子,与他对视而坐。

    没等崔玄聿反应过来,她顺手从桌底掏出一块缝制的猪皮甩在面前,“国公守约而来,卫某不胜感激,这是答应国公的东西,国公收好。”

    崔玄聿见过的小娘子,不是对着他抛媚眼,就是往他心口插刀子,如卫芙宁这般的还是头一回见。

    他略有兴致抬了抬眉梢,“何意?”

    卫芙宁不语,从袖口摸出一把匕首,按着猪皮一刀划开,针脚崩裂,露出里面的空隙。

    她伸手探入,取出一本薄薄的册子递上前

    崔玄聿接过,翻开扫了一眼,眼里多了几分探究:“你与谢家要捉拿的花娘,是同一个人?”

    卫芙宁,“是。”

    当初从她兰郡逃出来后转头就去了江都,蹲守半月,她决定从江都小霸王谢璋开始下手。

    谢璋欺男霸女无恶不作,她便一人分饰两角,既扮花娘,又装作花娘的情人,一唱一和引谢璋上钩。

    为了让谢璋深信不疑,她还安排了一名想借种生子的女子在房间等着,两人成了事,她便偷偷潜入了谢家,盗取了账目。

    拿到罪状后,她一路佯装孕妇,北上到了盛安。

    不想大理寺匆匆结案,上官琮定罪,盛安戒严,她在城外谋划半月后遇见命定踏板。

    崔玄聿将账本合拢,放置一旁,开口问道:“你如此辛苦盗取谢家罪证,无非是想借此证明你师父的清白,这么重要的证据,为何又轻易给了我?”

    虽然卫芙宁只回了一个字,但凭一己之身能做到如此地步,崔玄聿也能想象到这其中艰险。

    若是旁人定然死守着这份证据,不会轻易拿出来。

    卫芙宁:“此一时彼一时,入盛安之前,我同兰郡百姓一样,以为圣人是受人蒙蔽才会降罪师父,既然真相并非如此,那么这份证据对我来说也无用了。”

    今日朝堂局面再次验证了一个道理,真相如何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说话之人站在什么样的高度。

    谢家、东宫都盯着这份名单,她一直捏在手里难免有天会泄露行踪,不如做个顺水人情送给崔玄聿,以崔家之势,若要攻伐谢家,这份证据会比握在她手里有分量得多。

    崔玄聿并不在意卫芙宁的盘算,他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卫芙宁见他久久不语,扯着嘴角笑了笑,给自己倒了杯热茶,“国公是不是在想,我连这么重要的证据都给你了,定然是找到了别的出路?”

    她悠悠吹了一口茶汤,“国公是不是好奇,我想做什么?”

    崔玄聿:“卫娘子肯说?”

    “我肯啊。”卫芙宁好整以暇看着他,“但国公敢听吗?莫怪我没提醒国公,你听了我的秘密,以后咱们可就是共犯了。”

    崔玄聿迎上她的目光,烛火在眼底跳动了一下,又归于沉寂。

    片刻,他站起身,微微颔首,拿起桌上的册子转身出了东阁。

    待人走后,屋里的琵琶声幽幽熄弱。

    上官宓抱着琵琶从屏风后走了出来,盯着崔玄聿离开的方向,若有所思:“你想拉拢他?崔家从不涉及党争,崔玄聿智多近妖,只怕行不通。”

    卫芙宁看着眼前空盏的茶水,摇了摇头,“他容许我在他眼皮子底下耍心思就已经在徇私了,只是这点私心不足以动摇他的原则罢了。”

    闻言,上官宓神情微动,转头打量起卫芙宁,见她一身黝黑,五官硬朗,又把那份说不上的感觉压了回去。

    夜风迎面扑来,带着春末微凉的潮气。

    崔玄聿推门而出,神色淡然,看不出喜怒。

    崔盏和崔笺对视了一眼,默默跟上。

    柳教习时不时往东阁方向张望,眼见几道人影从东阁出来,立马起身迎了上去,今晚她数着时间,一壶茶续了三回,看来小国公对那死丫头很是满意啊。

    “国公,老奴,送送您。”

    所谓一回生二回熟,只要搭上了崔家这艘船,以后还怕没有银子?

    崔玄聿:“不必。”

    崔家的马车已在院外等候,崔盏掀起车帘,崔玄聿弯腰上车,帘子落下,将外头的灯火隔绝在外。

    马车缓缓启动,柳教习站在台阶上,挥着手绢,笑盈盈地喊:“国公慢走,下回再来啊~”

    角门的小厮眼看着马车消失在夜幕后,一脸兴奋凑上前,“教习,后院里那些客人都嚷着要见东阁的乐娘,要不要赶紧安排?”

    柳教习笑盈盈的褶子脸瞬间阴沉,回头赏了小厮一巴掌,怒道:“没眼力见的东西,安排什么安排?也不看看那都是些什么货色?哪能跟崔家国公比?吩咐下去,以后东阁的吃穿用度都仔细些,莫要惹了小国公不痛快!”

    小厮捂着半张脸,人都麻了:“是……是!”

    *

    另一边,崔玄聿靠着软枕闭目养神,忽然想到什么,眼睑动了动,抬手轻叩了两下轿壁。

    崔盏反应极快,一把将缰绳塞给崔笺,撩起轿帘,闪身钻了进去,“郎君有何吩咐?”

    崔玄聿:“让崔家暗桩去萧山和兰郡,查一个人。”

    查人?

    刚约见完小娘子查什么人?难不成他真看走了眼,郎君是去办公务的?

    崔盏勉强打起精神:“郎君要查谁?”

    崔玄聿:“卫芙宁。”

    小娘子的名字?

    崔盏眼前一亮,打了鸡血般看着崔玄聿。

    崔玄聿想了想,又摇头,“叫卫丁的也查一下。”

    卫丁?

    这卫丁不是教坊司的护院吗?

    崔盏心上上下下,波动得厉害,却又不敢细问,只能点了点头默默出了轿厢。

    崔玄聿掀开轿帘,看着头顶那一片月色,眼底的眸色瞬间深邃了起来。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忽然执着于想弄明白一个人,但既然念头起了,他便不能躲。

    至于卫芙宁的秘密,他并非不敢听,只是不想被她掌控罢了。

    *

    夜色渐深,月影西斜。

    太子业院。

    前些日子一场大火烧毁了半座墙院,虽已入春,翻新的工程却只起了个头,墙院内到处堆放着木料砖石偌大的院落显得格外冷清。

    卫祯踏进院门时,四周的空气忽然凝滞了一瞬,暗处的黑影无声闪动,在辨明卫祯的身份后又悄然隐去。

    卫祯面色如常,穿过前院,沿着一条碎石小径往后院行去。

    后院花木深处,有一座八角阁楼。

    阁楼不算大,四面环水,仅有一座九曲石桥与岸相连。

    水榭廊下悬着一盏孤灯,灯影摇摇晃晃,映出一人独坐楼阁的轮廓。

    那人倚着栏杆,手里握着一根细长的钓竿,鱼线垂入水中,纹丝不动,身侧放着一只青瓷酒盏,酒已半空。

    卫祯踏上石桥,脚步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水榭中的人没有回头,专心致志盯着眼前的水池。

    “舅父。”卫祯走到近前,微微垂首,语气里少了几分平日里的散漫。

    钓竿未动,谢府之缓缓转过身。

    他满头华发,看上去却依旧很年轻,眉骨高而清峻,鼻梁如削,唇色浅淡,五官拆开来看都算不上惊艳,可拼在一起,偏偏生出一种让人移不开眼的清冷。

    他的年轻不是少年人那种饱满鲜活的年轻,而是岁月从他身上绕了路,没留下什么痕迹,只带走了一些不该属于他的东西。

    卫祯径直都在水榭前,往池里瞥了一眼,又兴致缺缺坐了回去,“舅父什么时候回的盛安?”

    谢府之放下鱼竿,给自己倒了半盏酒,“昨日。”

    “昨日?”

    卫祯有些意外,盯着他打量,“今日朝堂可上演了一出好戏,舅父既都回了盛安,怎得不去凑热闹?”

    谢府之神情冷然:“谢璋生性愚钝,便是救下他这一回,也免不了下回。岭南虽苦,但只要谢家还在,他去哪都一样?”

    这怎么能一样?

    没了爵位,失了颜面,活着也只是苟延残喘罢了。

    卫祯:“舅父倒是看得开。不过谢璋这一贬,旁人看在眼里,怕是要以为谢家气数尽了。”

    谢府之端起酒盏,波澜不惊:“谢家气数,从来不在谢璋身上。”

    卫祯抬眼,目光直直看向谢府之,旋即笑了笑,“那倒是。舅父传信说有要事商议,不知是何事?”

    谢府之放下茶盏,“殿下可有那花娘的线索?”

    卫祯眉头微蹙,脸色瞬间冷了下来。

    谢府之,“殿下莫气,找不着也是情理之中,我也刚得到的消息,兰郡抢夺血书之人是个女子。如此推断,那花娘与血书之人极有可能是一伙的。血城尸海都能杀出来,也难怪曹敬、苏问心二人都折于她们手中。”

    卫祯语气不善,“舅父从哪来的消息?”

    谢府之:“兰郡军。”

    卫祯:“兰郡军的消息舅父也敢信?”

    “为何不信?”

    正说着,水面的鱼漂猛地一沉。

    谢府之目光微动,手腕轻抬,钓竿在空中弯出一道流畅的弧线。

    只见水花四溅,一尾银白的鱼儿带着粼粼光影破水而出。

    谢府之不紧不慢地将鱼取下,随手丢进身旁的木桶里,又将空饵抛了出去。

    水面因鱼钩沉入溅起一圈又一圈涟漪。

    他接着道:“这世道不是所有人都有有情有义,总有人贪生怕死,贪图富贵,兰郡军若是铜墙铁壁,上官琮还能冤死?”

    说罢,他摆了摆手,一道黑影无声无息地从暗处闪出,跪在水榭台阶下,双手举着一卷画轴,呈于卫祯面前。

    卫祯睨了一眼,“何意?”

    “她便是兰郡抢夺血书之人。”谢府之顿了顿,刻意又补了一句:“真容。”

    卫祯接过,展开画轴,丹青映入眸底的瞬间,暗金的眸光动了动。

    *

    山间的夜风穿过破旧的窗棂,吹得案上的油灯忽明忽暗。

    上官辞端坐在案前,桌面上摊着一幅画。

    画上的少女生了一副美人皮囊,眉如远山含黛,鼻子若凝脂雕玉,初一眼,是无可挑剔的勾人皮相,待入了神,再往深看,那双眼微微上翘的桃花眼,眼尾染着一抹胭脂色,明明是盈盈弱水之姿,眸光里却盛着桀骜不驯的凶光,这份骨子里的叛逆让她美得惊心动魄却又遥不可及。

    吱呀一声,木门从外面推开,山风灌入,桌上的画纸被吹得猎猎作响。

    上官辞这才从画里走了出来,站起身,对着走进屋里的女子抬手作揖,“女君。”

    少女慢步走到案前,低垂着眼睑,盯着画里的女子看了许久,轻声道:“若非是你亲手所画,本君怎么都不会相信画上之人竟是兰郡边城令齐军闻风丧胆的鬼面罗刹。”

    上官辞:“阿宁本就是很厉害的人,她虽是女子,却不输给任何人。”

    少女神色微动,目光上移,不动声色打量他:“你心悦她?”

    画里女子眉眼间尽是神韵,不难看出是画师的用心与偏爱。

    上官辞眼神微黯,并未作答,抬眸迎上白衣少女的目光,“女君,阿宁真的还活着吗?”

    少女沉默片刻,点了点头,“若你所言不虚,她应该就是抢走血书之人。我收到情报时慢了一步,兰郡已是一片血海,而她也带着血书不知所踪。”

    “我原以为她会来盛安替你阿父伸冤,便想着来盛安助她一臂之力。谁料,等到你阿父被判罪,上官一族被抄家,她和血书依旧不知所踪。”

    “现在有你相助,相信我们很快就能找到她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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