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下省,值房。
崔玄聿坐在案前,手里捏着一份公文,目光却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上,半晌没有翻动一页。
窗外渗透一缕熹光,将那道清隽的轮廓映得半明半暗。
崔笺在案前侍茶,见此情况,不由暗暗称奇。
在的他记忆里,崔玄聿可从来不会在处理公务的时候走神。
大约又过了一刻钟。
房门被人轻轻推开,崔盏大步走了进来,躬身作揖:“郎君。”
崔玄聿将公文搁下,“如何?”
崔盏:“属下查到,这个卫丁是一月前进入的教坊司,因武艺高强本事了得,短短几日便在教坊司站稳了脚跟。教坊司出事那日,无人敢拦谢璋,唯有这个卫丁手持一根木棍,以一挡十,将谢家护卫打得落花流水,这才救下了淮南郡主。”
“以一挡十?”崔笺不由一愣,转头看向崔玄聿,“郎君,谢家护卫可不是酒囊饭袋,此人定不简单。”
崔玄聿不置可否,沉吟片刻,抬眸看向崔盏,“你方才说,她拿着什么?”
崔盏:“木棍。”
崔玄聿闭了闭眼。
崔盏不解,“郎君,您怎么了?是不是今日朝堂,他们争得太凶,吵到您的眼睛了?”
“……”崔笺瞪了他一眼,小心询问,“郎君,可是有什么不妥?”
崔玄聿神色不显,“传令下去,让暗探都回来,不必再追查书肆命案。”
“这?”
好端端的,为什么不查了?
崔盏不明,转头看向崔笺。
崔笺略有些怔愣,忽然想到什么,立马道,“属下遵命。”
崔玄聿摆摆手,重新拿起案上的公文,提笔沾墨,一副专心处理公务的模样。
两人不便打扰,躬身便要退下。
“且慢。”崔玄聿眼皮都没抬,一边专心批注,一边道:“传话教坊司,让他们把东阁留出来,就说本官今晚要去听曲。”
崔盏、崔笺同时一愣,见崔玄聿再无吩咐,应了一声便默默退出了值房。
门方一合拢,崔盏猛地一把拉住崔笺的袖子,将他生拖至回廊拐角。
“腰带都拿回来了,郎君还惦记着教坊司,我跟你赌一百两银子,郎君准是瞧上谁了!不是那舞娘就是那瞎眼妇人。”
“……”
崔笺面无表情,整了整被拽皱的袖子,“郎君岂是如此肤浅之人?你方才没听见?郎君问过教坊司的护院后,便让咱们撤回暗探,只怕那护卫就是凶手,郎君今夜去教坊司,定是去抓人的。”
“什么凶手值得郎君亲自去抓?他分明就是去约见小娘子!一百两银子,你就说赌不赌??”
崔笺斜睨他,上下打量他:“你什么时候兜里有过一两银子?”
崔盏一噎,立马反呛,举起手:“瞧不起谁,我怎么招也算郎君跟前的第一红人,区区一百两算什么?你就说赌不赌?”
实则是,别说一两银子,就是一串麻绳崔盏也拿不出,他的钱都被他拿去买话本子和酒了,现在兜里比脸还干净。
但他知道,崔笺从小就有存钱的习惯,区区一百两,他肯定有,此时不坑,更待何时?
崔笺看着他,沉默了片刻,伸手与他一击:“好,赌就赌。”
*
下值后,门下省的官员陆续散去,唯有崔玄聿还在继续批阅公文。
崔盏惦记着一百两赌注,时不时抬头张望,“怎么回事?约会这么拿乔可不好事,就算是郎君,也会被小娘子讨厌的。”
崔笺嗤笑:“你还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
正说着,值房的门从里面推开,崔玄聿换了身常服走了出来。
崔盏得意挑了挑眉,捂着嘴小声道:“瞧见没?都装扮上了。”
不等崔笺回答,他屁颠跑上前,殷勤道:“郎君,马车备好了。”
崔玄聿看了他一眼,嗯了一声,直接越过。
崔盏莫名其妙,不解看向崔笺:“看我作甚?”
崔笺懒得搭理:“少啰嗦,赶车。”
暮色四合的时分,崔家马车在教坊司门前停稳。
教坊司上下早得了消息,柳教习领着护院站在门口候着,见崔玄聿下了马车,脸上的褶子笑成了一朵菊花,快步迎上去:“哎哟喂,盼星星盼月亮,可算是把您盼来了!东阁一早就备好了茶点,郎君请随我来。”
东阁门口,上官宓已经候着了。
她换了一身水绿色的窄袖衫子,外罩同色薄纱披帛,发髻挽得简单,只斜插了一支白玉簪,清清淡淡的,像一朵开在夜色里的白莲。
见崔玄聿走来,上官宓衽裣一拜,声音清润如泉:“妾上官氏,见过小国公。”
其他阁里的娘子们纷纷探出头来张望,羡慕得眼珠子都红了,叽叽喳喳地议论:“瞧瞧人家的本事,竟把盛安城里最了不得的月亮引来了。”
柳教习转身挥手,“走走走,别在这碍眼。”
崔玄聿看了她一眼,微微颔首,抬步往屋里去。
崔盏和崔笺默契止步,一左一右守在门外。
东阁内,烛火温润如玉,沉水香袅袅升腾。
上官宓将崔玄聿引至案前坐下,衽敛一拜,转身走到屏风后面,抱起琵琶,指尖拨动,琵琶声起的瞬间,烛火微晃,又一道人影从珠帘后走了出来。
崔玄聿这才抬眸看去。
卫芙宁穿着灰青旧袍,扎着道士髻,一派风流雅士的模样走到案边,抱拳作揖,笑盈盈看着他,“今日朝堂,多谢国公仗义执言。”
崔玄聿不动声色避开她的眼睛,慢条斯理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淡然道:“本君不过就事论事。”
卫芙宁看了他一眼,“那就谢别的。”
说罢,她直起身,又作一揖,嘴角微弯:“谢国公帮我欺君。”
“……”
崔玄聿指尖微顿,忽然觉得茶水烫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