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中静得落针可闻。
昭华公主死死看着眼前的少年郎君,像要把这个人看穿、看透、看到骨头里去,可他站在那里,青衫垂落,睫羽半掩,神色毫无波澜。
她一点都看不明白。
也是这一刻,她觉得自己很可笑,闹了一晚上,砸了宴席,打了宫人,闯进甘露殿,搬出父皇,搬出母后,甚至不惜在众人面前丢掉公主的体面,最后只换来一句——
我不快活。
朝堂谁不知道君王有意指婚,崔玄聿这句“不快活”分明是在拒婚。短短四个字把她十八年来所有的骄傲、矜持和念想,碾得粉碎不堪。
“锦卿!”元熙帝脸色沉了几分。
崔玄聿垂首:“臣失言了。”
元熙帝见他认错,不好再说什么,摆了摆手:“罢了罢了,都少说两句。昭华,你也是,多大的人了,为一个乐娘闹成这样,传出去像什么话?”
昭华低着头,没有应声,也没有再闹,眼泪一颗一颗砸在金砖上。
皇后看着她这副模样,眼里满是心疼,站起身将人拉回身侧,抬眸看向主位:“陛下,此事……”
“行了!”元熙帝闭了闭眼,眉宇间满是疲惫,“你们都先下去吧,朕同锦卿说两句。”
皇后微怔,心知元熙帝这是还没歇下拉拢崔家的心思,垂眸福了一礼,转身看了崔玄聿一眼,拉着昭华出了偏殿。
“唉呀~这一晚上折腾得……”崔云疏伸了个懒腰,慢悠悠起身,由着崔瑶搀扶跟着出了殿。
殿中终于安静了下来。
元熙帝靠在椅背上,打量着崔玄聿,目光里多了几分审视:“锦卿,朕知道你不是糊涂之人,你今日此举,怕不只是听曲那么简单吧?”
崔玄聿抬手作揖:“陛下圣明,此事的确另有隐情,那乐娘并非别人,而是上官琮之女,上官宓。”
元熙帝原以为崔玄聿是为了拒绝他的招揽,才故意惹出乐娘之事,现在看来倒是他错怪了。
“坐吧,跟朕说说到底是怎么回事?”帝王当即缓和了神色。
崔玄聿转身入座,沉吟片刻,缓缓道:“陛下可还记得,一月前有人纵火,趁乱私闯京兆府衙劫走了上官琮之子上官辞?”
元熙帝点了点头,“此事朕已交由南衙卫督办,但一直没有线索。”
话罢,帝王脸色凝重了几分,“莫非……与此事有关?”
“正是。”崔玄聿道,“臣一直派人暗中盯着教坊司,近日发现了不少可疑行踪,臣怀疑那些人劫走上官辞是另有目的,便想着利用上官宓顺藤摸瓜查出背后之人。”
“原来如此。”元熙帝恍然,眼里满是赞许,“为了替朕分忧,你不惜毁了自己的名声,真是难为你了。”
崔玄聿垂眸不语。
元熙帝清咳了一声,“昭华那孩子,被朕宠坏了,你莫要往心里去。”
崔玄聿:“陛下言重了。”
元熙帝略带试探:“既然是误会,待贼人落网,朕亲自与昭华解释,想必她定能理解。”
崔玄聿站起身,抬手作揖,“陛下恕罪,此事虽说是另有隐情,但臣同公主说的那些话却是出自真心。”
元熙帝微微皱眉,沉声道:“朕有意将昭华许配于你,满朝皆知,你如今是想告诉 朕,你看不上朕的女儿?”
崔玄聿抬眸,不卑不亢直直迎上帝王的目光:“陛下容禀。臣不才,蒙家族厚爱,委以重任。族长之责,上承祖宗之训,下立子弟之范。是以崔家择妇,首重贤德,次及温恭,惟愿宗妇能持家以俭、待人以宽,上孝舅姑,中和妯娌,下慈幼弱。”
“恕臣直言,公主善妒专横,动辄以尊卑压人,以喜怒断事,如此心性,崔家受不住。”
话虽刺耳,却挑不出破绽。
崔玄聿不过是去教坊司听了两夜曲子,昭华尚且还没有名分,便如此不依不饶,若是以后成亲还了得?
如崔玄聿这等自小受人追捧的世家公子,定是受不得压迫的,若是强行下旨,只怕会逼出一对怨偶来。
看来,联姻这条路是走不通了,得另想法子才是。
元熙帝捏了捏眉心,语气里的试探和威压都散了个干净,无奈道:“你的意思,朕明白了。今日之事朕会督促皇后好好教导昭华,你就当是看在朕的份上,莫要与她计较。上官宓背后的势力朕便交予你彻查,先帝的忌日就快到了,朕不想再有任何纰漏。”
崔玄聿躬身作揖:“臣明白。”
*
与此同时,大魏漠北。
天边最后一抹光被地平线吞没,四周暗下来,只有风吹过枯草的簌簌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狼嗥。
“旗头!”
小北忽然勒住马,抬起手臂指向远方,因为太过激动,干涸的嘴角又被扯出了新的伤口,“您看那边!是火光!”
郑守业顺着小北手指的方向望去。
远处的地平线上,有一点微弱的光在夜色中跳动,那光不大,却像一颗坠落在荒漠里的星辰,在这无边的黑暗中显得格外醒目。
城墙之上,一面巨大的军旗在夜风中猎猎招展,旗面上绣着一头踏云而行、威风凛凛的神兽。
“是神策王旗!”
郑守业勒住缰绳,满目疮痍的眼里亮着点点星光,“阿宁,我们到北境国界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