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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翌日,清晨。

    “砰砰砰——”

    油亮的叶片上还挂着露珠,客院的门就被拍得震天响。

    “卫丁!卫丁!你起了没?”赵令仪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带着压都压不住的兴奋劲儿。

    卫芙宁正坐在窗前束发,闻言手上动作未停,起身应了一声:“来了。”

    院门方一打开,赵令仪提着裙摆大步跨了进来,脸上挂着笑,眼睛亮晶晶的,“早啊~”

    任谁对着这么一张朝气蓬勃的脸都会被感染,卫芙宁跟着笑了笑,“郡主今日怎么来得这么早?”

    赵令仪三步并作两步踏上台阶,回头见卫芙宁没动,立马上前拽着她的袖摆往里面走,“进去说。”

    卫芙宁看着胳膊上的手掌,神色微凝。

    赵令仪拉不动,回头对上她目光,意识到自己失了礼数,立马甩开手,清咳了一声,“那个……你别误会啊,我就是拿你当朋友!没有那个意思!”

    说来也奇怪,她明明不喜欢黑煤炭的,但偏偏就是看卫丁顺眼。

    卫芙宁点了点头,“我知道。”

    赵令仪有些不好意思,自顾自往石榴树走,走了两步见卫芙宁没跟上,又赶紧招手,“快来啊,有事跟你说,我都憋了一路了,难受死了。”

    卫芙宁哭笑不得,这位郡主还真是不把她当外人,知道什么八卦都跟她说。

    托她的福,现在足不出户,盛安朝局了如指掌。

    卫芙宁快步走上前,“何事?”

    赵令仪身子往前一倾,眉飞色舞:“还真被你说对了,也不知崔玄聿跟陛下说了什么,陛下半点没责怪。这便算了,我派人去教坊司打听,听说崔家一次性付了三个月的银子,上官娘子这三个月被崔玄聿一个人包圆了!”

    卫芙宁端起茶盏,低头抿了一口。

    三个月,不多不少,正好是她和崔玄聿约定的时间。

    “嘶~”

    赵令仪丝毫不在意卫芙宁的冷淡,摸着下巴,作思考状:“崔玄聿这不等于在外面养了个外室?陛下不是打算给崔玄聿赐婚吗,怎么这都能允?”

    卫芙宁给她倒了杯热茶,“只怕婚事不成了。”

    这个崔玄聿,倒是会利用时机。

    “不成了?”赵令仪一脸惊叹,“这就怪了,之前在朝堂上,你也看见陛下对崔玄聿的热乎劲儿了,怎么说不成就不成了。”

    崔氏一门,四代三公,姻亲半朝,钱粮自足,兵马在握,尚公主于崔家并非是最好的选择,不过碍于帝王的面子不好直接拒绝罢了。

    而昨日的事恰好就是契机,崔家需要的是能撑起门楣的宗妇,而不是骄蛮专横的妒妇。

    昭华配不上崔家宗妇的条件,元熙帝就算再有心,也不好强买强卖,毕竟崔家从来都不是软柿子。

    卫芙宁不便解释其中原因,摇了摇头:“这就不知了。”

    赵令仪眯了眯眼:“莫不是崔玄聿对上官娘子情根深种,豁出命拒了婚……”

    “郡主,”卫芙宁放下茶盏,打断她,“你一大早来,就是为了跟我说这些?”

    被她这么一问,赵令仪才想起正事,拍了一下脑门:“哎呀,差点忘了!下个月就是先帝十周年忌辰,依照旧例,各家各府都会在盛清寺做法事、办布施会为先帝祈福。往年我不在盛京都是顾嬷嬷操持,今年既然回来了,我可不得尽点心意?”

    “阿爹已经同意了,今年淮南王府的布施会由我负责,但我什么都不懂,所以我想让你陪我一起去趟盛清寺,看看场地,顺便请教一下方丈该准备些什么?”

    淮南王府待卫芙宁不薄,她略微思索,点了点头:“好。”

    赵令仪高兴得差点跳起来,拽着卫芙宁就往外走:“走走走,我已经让人备好马车了,办完正事若是时辰尚早,还可以去街市逛逛。”

    *

    盛清寺建在一座不高的土丘上,山门巍峨,古木参天,因是先帝敕建的护国寺香火极盛。

    赵令仪和卫芙宁下了车,早有知客僧迎上来,引着二人穿过重重殿宇,往后山方丈院去。

    方丈法号虚尘,是个须眉皆白的老僧。

    赵令仪说明来意,虚尘微微颔首,遂将今年布施的情况大致说了一遍。

    因着先帝十周年大祭,大魏各方诸侯纷纷归京,今年各府施粥的总数是往年的一倍不止,反倒是施药的药棚寥寥无几。恰巧一月前,边郊山下一个村子闹了时疫,药材紧缺,成了今年百姓急缺的稀罕物。

    虚尘便想着同盛京几家大族商议,能否将原本定好的粥棚改为药棚,但药棚牵扯的事物太杂,还要与有时疫的病人接触,是寺里问了几十户人家,也就只有两户人家同意了。

    闻言,赵令仪与卫芙宁对视一眼,当场便决定淮南王府今年不做粥棚,改为义诊赠药。

    虚尘双手合十,念了一声佛号,赞淮南王府仁心济世,又唤来身边的小沙弥,引二人去前殿广场择定搭棚的位置。

    此时巳时刚过,日头还不算毒辣,广场上已是人来人往,各府各家的下人们正忙着搭棚立柱、扯布挂帘。放眼望去,红蓝黄绿各色棚布在日光下格外鲜亮,瞧着与庙会一般无二。

    两人跟着小沙弥穿过大雄宝殿,绕过一片青石砖铺就的月台,眼前豁然开朗。

    广场足有数亩见方,青石墁地,两侧古柏森森。

    赵令仪环顾一圈,一眼便瞧见了最显眼的两处棚子。

    一座紫幔金顶,檐角高挑,棚前立着两根朱漆立柱,气派得像是谁家的正堂。

    旁边那座则是青幔银钩,素净雅致,棚檐下还悬着一盏琉璃灯。

    两家棚子挨在一处,一奢一雅,将周围的布棚衬得像乡下的草台班子。

    “那是谢家和崔家的。”小沙弥低声说了一句,语气里带着见怪不怪的平淡。

    “臭显摆。”赵令仪嘟囔了一句,认真打量着眼前这片空地。

    各家划分的已经差不多了,可供选择的寥寥无几,她一时拿不定主意,只得转头求助卫芙宁:“卫丁,咱们选哪块?”

    卫芙宁没有立刻回答,目光从那些棚子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广场东侧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

    那地方离正殿远,离回廊的出口也远,旁边是一口古井,井边立着一棵歪脖子老槐树,枝丫伸展开去,将那一角荫得严严实实。四下的棚子都绕着它走,谁也没看上那块地。

    卫芙宁抬手一指,“就那吧?”

    赵令仪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皱了皱眉:“会不会太偏了?到时候人家找不到咱们的棚子,岂不是白忙活一场?”

    卫芙宁低声解释,“看病不比施粥,粥棚要热闹,人越多越好,但来药棚的都是病人,病人多少都有隐疾,太热闹了,反倒不好开口。”

    说着,她又指了指那口古井,“再有一月就热起来了,棚子搭在老槐树下,日头晒不着,凉快。再则,旁边就是水源,煎药取水方便。若是怕人找不到,可以在路口竖一面药幡,远远就能看见,岂不比挤在中间强?”

    “还是你想得周到!”赵令仪听完,眼睛一亮,朝小沙弥招手,“小师父,我们就要那块地,烦请你替我们记下。”

    小沙弥连忙点头,从袖中摸出一本薄册子,工工整整记了下来,稚嫩的脸上露出几分真诚的欢喜:“二位施主心善,菩萨定会保佑的。说起来,敝寺的观音殿里供着一尊白玉观音,最是灵验,逢初一十五求愿的人排到山门外头去。今日香客不多,两位不妨去拜一拜?全当结个善缘。”

    赵令仪来了兴致,拉着卫芙宁的袖子,“走,去看看~”

    卫芙宁对神佛之事不感兴趣,但见赵令仪兴趣盎然便也没有扫兴。

    大雄宝殿的门槛足有半尺高,是整块青石凿成的,被千千万万双脚磨得光滑发亮。殿内光线幽暗,檀香浓郁得几乎化不开,裹着烛火的热气,将满室熏得昏昏沉沉。

    正中供着三世佛,石像因千年沉淀返璞归真,隐隐透着玉石光泽。

    赵令仪迈过门槛,脚步轻快,直奔右边的观音殿。卫芙宁跟在她身后,一脚跨过门槛,正要往右转——

    一道身影从殿内走了出来。

    那人穿着月白色褙子,头上戴着白色的帷帽,薄纱在穿堂风中轻轻拂动,隐约可见底下削尖的下颌和一抹淡色的唇。

    卫芙宁往右,她往左,一左一右在殿门口擦肩而过。

    倏尔,卫芙宁闻到了一股香气。

    不是檀香,不是脂粉,而是一种极淡的、冷冽的、像深冬里冻僵了的梅花被碾碎后散发出的气息。

    那气味只在鼻端停留了一息,便被檀香吞没,再也寻不见。

    卫芙宁脚步一顿,停滞片刻,转头看向女子消失的方向。

    “卫丁?”

    赵令仪的声音从观音殿方向飘过来,带着几分疑惑,“发什么呆呢?”

    卫芙宁回过神,目光从那道月白色的身影消失的方向收回来,抬脚跟上。

    刚才那股冷冽的香气像黏在了鼻腔里,怎么都挥之不去。

    她确定自己闻过这个味道,不止一次两次,是曾经经久数年。

    她拼命回想,脑子里却只有一片模糊的白,像隔着一层半透明的薄纱,看得见轮廓,看不清真相。

    刚才那个人,是故人?

    “你刚刚怎么回事?怎么心不在焉的?”赵令仪折返回来,在她面前摆了摆手,“魂丢了?”

    卫芙宁敛了敛神,摇头:“没事,走吧。”

    赵令仪没再多问,领着她穿过观音殿侧面的月洞门,进了抽签的耳房。

    耳房不大,三面墙前摆着高高的木架,一格一格码着密密麻麻的签筒,竹的、木的、漆器的,大小不一,新旧各异。

    赵令仪一进门就直奔木架,蹲下来精挑细选,这个拿起来晃一晃,那个放下去又换一个,比挑首饰还认真。

    “卫丁,你知道吗?传说这里面有一支帝王签,谁要是抽到了,便是天眷之人,这辈子高官厚禄、福泽无穷。”

    “咱们也试试?”

    卫芙宁靠在门框上,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她存活的星球处于星际文明中九阶巅峰时代,在那漫长的生命里,她救过的人比赵令仪这辈子见过的还多,见过的毁灭,比这世上所有的寺庙加起来都多。

    所以,在她的世界里,命运从不是写在竹签上的谶语,而是一系列可以被计算、被推演、被干预的变量。

    她不信神,若真有神,那是她自己。

    赵令仪挑了好久,终于从最底层的角落里翻出一只乌木签筒,筒身磨得油光水滑,显然被人摸过无数遍。

    见卫芙宁站着不动,她又随手从架子上抽了一只竹制的签桶塞给她,拉着她一起跪下,“来都来了,试试嘛,就当陪我。”

    赵令仪摇得很认真,摇了十几下,一根竹签从筒口探出头来。她睁眼一看,连忙伸手接住,翻过来扫了一眼,脸色刷地变了。

    卫芙宁侧头。

    赵令仪飞快地把签条塞回签筒里,往供桌底下一推,一副不认账的模样:“菩萨,我还回去,这次不算啊!”

    卫芙宁失笑,正准备将竹筒放回,忽然想起来盛安之后,脑子里浮现的一系列碎片。

    鬼使神差地,她闭上眼,轻轻摇了一下。

    就一下。

    一根竹签从筒口滑落,轻飘飘地落在蒲团前的青砖上,发出一声脆响。

    卫芙宁捡起来。

    签条很细,比寻常的窄了一半,颜色也深,像是被岁月浸透的老竹,泛着暗沉沉的赭红色。顶端刻着一个极小的篆字,她辨认了一下,是“乾”字。

    翻过来,墨色已褪成灰褐色,有些笔划已经模糊了,但骨架犹在,一笔一划皆呈万钧之势。

    签上文:

    -【天地何运?日月何升?朕见之耳。万古长夜何终?山河何安?朕临之矣!】

    天地为何运转?日月为何升落?因为朕看见了它们。

    万古长夜为何终结?山河为何安定?因为朕抵达了这里。

    这是——

    卫芙宁目光微窒。

    帝王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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