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已经升高了,将整座盛清寺的殿脊照得发白,檐角的铜铃在风里叮当作响,一下一下的,不急不慢,像在替谁数着日子。
广场上人声鼎沸,各府的家丁还在忙碌着,锤声、吆喝声、说笑声混在一起,热腾腾的,像一锅煮沸的粥。
白衣女子在广场边缘站定,风吹起她的衣袂,月白色的褙子在日光下显得悲凉。
卫姿从她身后走出来,如影子一般垂手而立,“女君。”
少女看着眼前忙碌的人们,眼神清冷,“十年前,本君随先帝祭祀,也曾站在高处俯瞰着他们,那时候也是这样的日光,没想到短短十年,就已经物是人非了。”
卫姿垂下眼,声音平稳却带着几分温意,“女君,先帝在天之灵,一定会保佑我们的。”
少女没有接话,转头看向身后的大殿,“她还是不知道的好,不然,一定会很难过。”
卫姿神色黯了几分。
少女闭了闭眼,淡淡开口:“都准备好了?”
卫姿收敛神色,压低声音:“都安排好了,火油膏一百二十斤,柴火两千斤,分藏在后山的三个岩洞里。寺庙的柴房也打通了关系,忌日当晚,寺中僧侣做晚课时,柴房会先‘不小心’走火,到时候混入各府的探子纷纷响应,这里所有的粥棚、药棚都会成为这场祭祀盛宴的火源。如此,足够盛安的百姓回忆起十年前皇陵那场大火了。”
少女抬眸,目光虚无地望着远方,“姑姑,你会不会觉得我这手段过于歹毒了?”
卫姿微微蹙眉,往前走进一步,轻轻拍了拍少女的胳膊,“是他们先以天罚之名糊弄天下,我们不过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罢了。自古开太平者,哪一位不是踏着白骨登阶?女君莫要多想,只要一切回归正轨,自有还天下太平之时。”
少女眼里难得流露出一丝温情,“姑姑,谢谢你,若不是你一直陪我,我只怕……”
卫姿轻轻摇头,柔声道:“微臣蝼蚁贱命,凡所有皆是先帝所赐,为了这份恩情,微臣可负天下人,绝不负殿下。殿下放心,不管殿下要做什么,微臣万死不辞。”
这一声殿下,喊得少女揪心,她忽然想到什么,清冷的眼睛红了一圈,喃喃自语:“如今哪还有什么殿下?真理不昭,孤不过是这世间一缕孤魂罢了。”
*
大雄宝殿内光线幽暗,长明灯的火苗寂寂跳动,灰烬绕着光柱缓缓旋转,将殿中飘浮的细小尘埃照得明明灭灭。
那行字落入眼底的瞬间,卫芙宁指尖微微一僵,反应极快,将竹签翻面塞回了筒中。
赵令仪正好探过头来,只来得及看清,签就不见了,她一脸疑惑:“抽到什么了,还得这么快?”
卫芙宁转过身,面色如常,“百尸埋骨不归路”
赵令仪微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种“同是天涯沦落人”的表情,拍了拍她的肩膀:“没事的,坏的不灵,好的灵。菩萨忙得很,哪能记这么清楚。走走走,不抽了。”
说着拽着卫芙宁就往外走,步子快得像在逃离什么晦气。
卫芙宁任由她拉着,回头看了一眼大殿之上垂眉慈目的观音,手腕轻轻一转,将手中那支被偷偷藏起来的竹签塞进了袖子。
出了大殿,日头明晃晃地照下来,将台阶上磨得发亮的青石晒得发烫。
赵令仪眯着眼看了看天色,伸了个懒腰,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转头看向卫芙宁,眼睛又亮了起来:“天色还早,难得出来一趟,不如去街市逛逛?你想去哪儿?”
卫芙宁落后她半步,想了想,道:“去东市吧,那里有几家盛京最大的药材铺,顺道把布施会要用的药材也问一问。”
赵令仪拍手道:“一举两得,走!”
淮南王府的马车一直在寺外等着,两人上了轿厢,车夫一甩鞭子,马蹄哒哒哒地踏过青石板路,朝东市方向去了。
东市是盛京最热闹的坊市之一,车马行人络绎不绝,两边铺面林立,茶楼酒肆、绸缎庄、首饰铺、药材行,一家挨着一家,招牌幌子迎风招展。
淮南王府的马车在街口停下,赵令仪先跳了下去,卫芙宁跟在后面。
第一家药材铺是东市最大的“济世堂”,门面阔气,柜台后站着好几个伙计,掌柜的正在拨算盘。
卫芙宁将淮南王府的帖子搁在柜台上,掌柜瞥了一眼,吓得差点从椅子上滑下来,连忙绕出柜台,躬身作揖,声音都变了调:“郡主大驾光临,小人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赵令仪摆了摆手,将义诊赠药的事说了一遍。
往年掌柜也不是没有遇见过侯府权贵上门采买药材,但基本都是管事出面,如赵令仪这般矜贵的还是头一回见。
他连忙领着二人去库房验视药材真假,拍着胸脯保证药材一定用最好的、价格一定是最便宜的。
一连走访了三家,情况大致相同。
赵令仪虽然不通药理,但郡主的身份摆在那里,没有哪家敢怠慢。
事情办得顺利,忙完离天黑尚有一段时间。
赵令仪心思活络起来,四处东张西望,一会儿捏捏泥人,一会儿买个糖糕,悠哉得不像话。
卫芙宁看出她是憋坏了,好不容易出来一趟,也就没有扫兴。
“卫丁!”赵令仪拉住她的袖子,朝斜对面一指。
“诶,这书肆什么时候开张的?我买了一本神作之后一直心心念念,不知道那个作者出新书了没?走走走,进去看看!”
卫芙宁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雅集书肆换了块更醒目的招牌,掌柜的一如从前般,站在柜台后迎来送往,关了半个月,脸色丝毫不见颓废之色。
虽说崔玄聿已经猜到牡丹仙子是她的手笔,但为了不节外生枝,还是能避则避吧。
卫芙宁脚步一顿,“郡主先去,我到那边买点东西,一会儿过来。”
“行。”赵令仪不疑有他,松开她的袖子,转头冲进了书肆。
卫芙宁看着赵令仪的背影,伸手摸了摸藏在袖口的竹签,沉吟片刻,转身汇入了人群。
孙三的牙行在拐角不起眼的巷子,卫芙宁如往常般推门而入,恰巧这时,两个男子一前一后,迎面走了出来。
走在前面的身形精瘦,穿着一身半旧的青布衫,看着像个账房先生;走在后面的稍微年轻些,膀大腰圆,手里捏着一卷画轴。
卫芙宁目不斜视,脚步未停,余光匆匆瞥了一眼,已经将两个人扫了一遍。
前面的那个,走路时左脚略重,右脚略轻,这是常年骑马的人才会有的习惯;后面的那个,虎口处满是老茧,应是常年提刀的,二人神情桀骜、目中无人,定然不是普通老百姓。
自古以来,市井贩夫走卒里,牙行的消息是最灵通的,这二人带着画轴来,定然是找人。
不会这么巧吧?
卫芙宁没有回头,径直走向柜台,淡笑着招呼,“孙掌柜。”
孙三早看见她进来了,等那两名男子走远,立马从柜台后头绕出来,沏茶倒水:“哟,卫小哥!快快请坐。”
卫芙宁点了点头,接过孙三的茶,状似无意道:“方才那两人也是来找宅子的吗?孙掌柜这生意不错啊。”
孙三一愣,脸上的笑容收了几分,“找人的。”
“找人?找人不去官府,来牙行做什么?”
卫芙宁故作不解,但见孙三欲言又止,立马道,“我就是随口问问,掌柜若是不便说就当我没问。”
孙三摆摆手,“牙行的生意明一面暗一面,老市井们都知道,也没什么不便的。不瞒小哥,我平日里除了租赁宅屋,偶尔也给人打听些消息,这盛安城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但不管是贵人还是咱们老百姓,都离不开吃穿住行,我啊,也就是占了个走街串巷的便利。”
“原是如此。”卫芙宁点了点头,故意转过话题:“我方才见雅集书肆又开张了,不是说出了人命案吗?掌柜的怎么这么快就放出来了?”
孙三:“卫小哥这就不知了,雅集书肆的掌柜姓崔,背后靠的可是参天大树,自然不会有事。嘶~说来也是奇怪,近日不知是怎么了,所有人都在找女子。”
卫芙宁不解地看着她。
孙三细想了想,没觉得有什么不妥,低声道:“月前京兆府尹满大街抓犯人,抓的就是女子。前些日子,盛安牙行、商铺都被打探过,找的也是女子。方才那二人,问的还是女子。”
卫芙宁不动声色,“是同一女子吗?”
孙三摇头,给卫芙宁添了茶,“这里面的事,不是咱们平头小老百姓能掺和的。”
卫芙宁会意,一口饮尽茶水,从腰间拿出一袋银子递上。
孙三微愣,“卫小郎这是?”
卫芙宁,“此前付了十两,算作院子的月钱,前两日忙没能续租,今日特意来补上。”
孙三笑了笑,刚接过银袋子,察觉重量不对,扯开袋子瞧了一眼,脸色微变,“卫小郎,你这是上哪发财了?”
卫芙宁:“得贵人赏识,谋了个新差。那院子我还得再租三个月。”
“好说。”孙三笑呵呵收了银子。
卫芙宁从牙行出来,在台阶上站定,不动声色地环顾了一圈,转身往对面的墙角走去。
一个十四五岁的小叫花蜷在角落,眼睛骨碌碌地四处转悠,冷不丁头上覆上一层阴翳,愣了愣,惶恐地抬起头。
卫芙宁蹲下身,从袖中摸出一串铜板,“方才有两个人从这路过,一个高壮,一个精瘦,手里拿着画轴,往哪个方向去了?”
小叫花抬手往西边一指,小心翼翼道:“那边,走了不到一盏茶的功夫。”
“多谢。”卫芙宁将铜板塞进他的手里,站起身,转身往深巷走去。
西边的巷子越走越窄,两侧高墙挡住了日头,青砖地上只余一线天光,阴凉得像另一个世界。
卫芙宁贴着墙根轻步潜行,转过一个弯,远远看见两人的背影,立马放缓了速度,借着墙角的阴影掩住身形。
“都查了三天了,半个人影都没看见,会不会是消息有误?”
“谁知道呢?今日就要回去交差了,什么消息都没有,郡公只怕要怪罪。”
拿着画轴的汉子越想越害怕,不禁慢了几步。
卫芙宁看准时机,脚尖点地,身形如离弦之箭掠了出去,三两步便追了上去。
壮汉耳朵一动,像是察觉了什么,刚要回头,后颈一麻,身子便软了下去。
精瘦那个听见动静,猛地回头,正要抽刀,只见一只黑靴迎面踹了过来,力道太大,震得他仰面栽倒,头部重重撞向夯土,眼一斜昏死了过去。
四周安静了下来,只有风吹过墙头枯草的簌簌声。
卫芙宁慢步走到男子跟前,弯腰捡起地上的画轴,缓缓打开画轴。
日色昏暗,落在纸面上,将画中人的脸映得半明半暗。
红衣,墨发,桃花眼,可不巧了,正是她本尊。
还是毫无修饰,真正的本尊。
兰郡军里见过她真容的人不少,所以样貌被泄露不足为奇。
但……
卫芙宁看着画中少女眉眼间盈盈不可说的情态,扯着嘴角冷笑了一声。
但会把她画得这么“娇弱”、完全不符合人设的,也只有一个人。
上官辞。
卫芙宁眼底闪过一丝暗涌,伸手探向昏迷的两人,搜了一圈并未发现有用的线索,她只能作罢,再次打量起手里的画。
方才交谈时,他们曾提到过一个人,郡公。
盛安城的郡公屈指可数,有手段且有动机找她麻烦的,想来想去也只有谢府之了。
但若是谢府之,又有些说不过去。
因为以上官辞的性子,哪怕是刀架在他脖子上,他也不会出卖她,所以能让他亲笔作画寻人的,必定是他信任之人。
但师父已死,除了上官宓和她,他还能相信谁?
倏尔,卫芙宁眸光一闪:“难不成又是那个女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