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府之的背影刚刚跨出明堂,竹帘一动,卫芙宁从暗处走了出来。
绿萝跟在她身后,看向崔玄聿的眼神里明显多了几分忌惮。
卫芙宁环顾一圈:“闲杂人等终于走了,现在轮到我和小国公议事了。”
崔玄聿扯了扯嘴角,目光若有似无地看了绿萝一眼。
卫芙宁会意,搭上绿萝的肩膀,将她往崔玄聿面前推了一把,“这人我就交给小国公了,待我们议完事,小国公想怎么处置都随便。”
绿萝猝不及防,没想到卫芙宁当着面就把她卖了,一脸诧异地看着她。
崔玄聿明显没有兴致,神情淡淡,“卫娘子怎得这么喜欢往本君这塞人?”
卫芙宁转身落座,老神在在,“这可是我的一番心意,小国公别客气,尽管收下。”
一旁的崔笺见状,微微皱眉,这女子对郎君也太无礼了,难不成真当郎君是好脾气的主?
崔玄聿沉吟片刻,抬手,“崔笺,把人带下去。”
“……”
崔笺神情一愣,恍了片刻才回过神,表情古怪打量了卫芙宁一眼,立马领着绿萝出了偏室。
堂前两扇沉重的木门从外缓缓合拢,将最后一线月光隔绝在外,烛火微晃,两人目光幽敛却又直白地对望。
崔玄聿低垂端茶,不动声色地转过目光,率先打破僵局,“卫娘子要与我说什么?”
卫芙宁站起身,“小国公真要将绿萝交给大理寺审查吗?”
“国法所在,便是我也不可逾矩。你既知道她是千秋宴的刺客,便该知道这个结果。”
不是不能逾矩,是筹码不够。
卫芙宁摇了摇头,“国公可知,她为什么破坏太后的千秋宴?她究竟有何目的?”
“这是大理寺卿……”崔玄聿语气微顿,偏头又迎上卫芙宁的目光,“卫娘子知道?”
卫芙宁,“知道。她们利用兰郡军入局,恰巧被我撞上了,所以我查得明明白白。国公想知道吗?”
若是旁人这般故弄玄虚,崔玄聿早就处置了,但他拒了谢府之,可不就是自愿来看她卖关子的?
顾不得心绪纷乱,崔玄聿抬起下巴,故作淡漠,“说来听听。”
卫芙宁嘴角牵出一抹笑意,大步上前,在距离他一步之遥的地方停下,捂着嘴小声道:“绿萝潜入紫云楼,并非是为了行刺,而是偷东西。”
她忽然凑近,迎面扑来一阵药香,崔玄聿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却还是嗅到一丝若有若无的白芷辛香。
他不自觉垂下了眼帘。
卫芙宁紧紧盯着他的眼睛,见他转眸,又问道:“你猜她偷的是什么?”
“……”崔玄聿抬起眼梢,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逗狗呢?
卫芙宁直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红唇轻轻吐出两个字,“遗、诏。”
崔玄聿眼里的眸光瞬间荡起一次涟漪,顾不得男女有别,一把扣住卫芙宁的胳膊,将她拖向自己,“当真?”
十年前,帝姬死于皇陵大火,元熙帝入宫后,曾派禁军将整个皇城都搜了一遍,但就是没有找到先帝的遗诏。
当年侍奉帝姬的内侍官曾言,小帝姬因为过于思念先帝,每晚都抱着遗诏入睡,换言之,这世间除了帝姬,不可能有人知道遗诏在哪。
绿萝又是怎么知道紫云楼里有遗诏的?
卫芙宁看着扣在腕间的大手,抬了抬胳膊,“小国公,你逾矩了。”
崔玄聿指尖收力,“事关国祚,另当别论。”
“原来还可以另当别论啊?”
卫芙宁原本就是来钓鱼的,并不在意,弯下腰,在崔玄聿耳边轻声说道:“绿萝称呼背后之人为女君。那位女君可不得了,不仅知道遗诏藏在紫云楼的栖云阁,还策动兰郡军谋反为其效力。据绿萝交代,女君身边还有个了不得的妇人为她瞻前马后,那妇人叫卫~姿。”
崔玄聿眼眸暗了几分,偏头看向卫芙宁。
偏厅里的空气像是被人抽走了一层。
烛火的倒影在两人之间来回跳动着,崔玄聿眼里瞳光深邃暗涌,扣着卫芙宁的手缓缓松开,等宽大的袖袍垂落于肘处,指尖再次收拢,微热的掌心紧紧包裹着她腕间的肌肤。
卫芙宁挑了挑眉,偏头,“这也另当别论?”
崔玄聿轻轻摸上她的脉搏,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她,“你没有骗我?”
心跳测谎?
这家伙这么先进的吗?
卫芙宁抿嘴笑了笑,眼里满是坦荡,“没有。”
她说的是事实,言词没有欺骗,但仅限言词。
而她之所以向崔玄聿透露绿萝的身份,是因为藏着别的心思。
如今的形势已经很明显了,小阿宁,也就是原主的身份,定然是小帝姬和小同窗其中之一。
那位女君不似良善之辈,身边不乏死忠狡黠之辈,她若贸然出头,泄露了自己的存在,反而危险。
但这身份是她昭雪的最大依仗,她必须要弄清楚,因此她想到了崔玄聿。
崔家是朝野的中立派,崔玄聿得知那位女君的存在,必然会想尽一切办法查明真相。若是查明女君是小同窗,她便是小帝姬;反之,则身份调转。
如此,她便可不费一兵一卒坐享其成。
脉搏没有变化,心律也没有异常。
崔玄聿正要松手,忽然想到之前在草庐,她也是这样,一脸无辜却满口谎言。
他心下微动,四根手指齐齐搭上了主脉,看着卫芙宁的眼睛,“你为何要告诉我?”
卫芙宁:“这位女君算计兰郡军,与我要做之事背道而驰。她若身份有异,交予你,我便可扫清一个障碍。”
崔玄聿思忖片刻,目光攫夺:“你与遗诏之事可有牵扯?”
遗诏现在就在她的手里,关联大得去了。
卫芙宁摇头,满脸真诚,“毫无关系。”
崔玄聿微微蹙眉,不知道为什么,虽然察觉不到半点异样,他却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这种感觉就像当初在草庐一样。
卫芙宁见他不好骗,清咳了一声,往前凑近了几分,认真道:
“反正都已经逾矩了,不如换个方式?”
崔玄聿看着她。
卫芙宁反扣住他的手腕,笑了笑:“探探我的心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