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目相对,偏厅里的空气像是被人抽走了一层。
昏暗的烛火不安地跳了跳,崔玄聿的瞳孔几不可见地缩了一下。
他的目光从卫芙宁的脸上移开,落在了扣着自己的那只手上。
纤细的手掌,骨节分明,像是一截上好的羊脂玉。
见他不语,卫芙宁牵引着他的手拉向胸口,同时微凉的指尖轻抬又落下,紧紧贴着他的脉搏,“怎么?小国公不敢看我的心吗?”
崔玄聿整个人像是被钉在了原地,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意识到腕间脉搏正在被窥探,他抬起另一只手,修长的手指不紧不慢地覆上那只作乱的手背,指腹贴着她的骨节,一点一点地往前推。
并非在握她,而是在推开她。
只是,不那么纯粹。
“放手。”他淡淡道。
卫芙宁挑了挑眉,“你不敢?”
竟然还敢试探他?
崔玄聿指尖微顿,烛火在他眼底投下一小片跳动的阴影,那阴影之下,什么东西在翻涌,又被一层薄薄的理智死死压制。
片刻后,崔玄聿垂眸,冷冷清清地将覆在腕间的手指一根一根地从自己脉搏上剥离,动作干净、利落、不容置疑。
卫芙宁收回手,弯腰,勾着头打量他的眼睛,“不测了?你相信我了?”
半个字都不信。
崔玄聿不置可否,“卫娘子,坐好。”
“……”卫芙宁双手背在身后,轻轻活动指节,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坐就不必了,我要说的都说完了,这就告辞了。”
“卫娘子慢走,不送。”崔玄聿垂下眼睫,侧身端盏,声音平稳,甚至还带着几分冷淡。
卫芙宁刚走了两步,听见这调调,立马又转了回去。
“小国公,不高兴了?”
崔玄聿低头喝茶。
卫芙宁往前走了两步,“介于以后可能要长期打交道,我觉得有些事还得有言在先。”
崔玄聿漫不经心,“卫娘子想说什么?”
卫芙宁:“我这人性子一贯如此,别人怎么对我,我便怎么待人。你摸我哪里,我不能吃亏,必然要摸回去。”
崔玄聿眼睑微动,抬眸看着她。
卫芙宁抬了抬下巴,一双桃花眼里满是桀骜,“在我这儿没有男女,只有公平,望小国公悉知。”
崔玄聿:“……”
*
“吱呀——”
卫芙宁推门出去,廊下的夜风扑面而来,将方才偏厅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闷热吹散了大半。
不远处,崔盏正拉着崔笺碎碎念。
“你倒是说清楚啊?里面那个小娘子长得什么样?是不是那日绑架郎君的红衣舞姬?”
崔笺皱眉,“不是,是另外一副面孔。你问这个做什么?”
“又换了一个?”崔盏嘶了一声,略有些怀疑地摸了摸下巴,“你该不会眼花看错了吧?郎君瞧着也不像是见异思迁的人啊,最近怎么到处招惹小娘子?”
崔笺,“你又皮痒了?”
两人正说得起劲,冷不丁身旁多了一个人,开口就道:“教坊司的上官娘子,你们知道她住哪间屋子吗?”
崔盏、崔笺吓得浑身一激灵,回头见是个女娘,这才恢复了一丝血色。
崔笺此前在偏厅已经见过卫芙宁了,抬手作揖,“娘子。”
崔盏见状,跟着抱拳行礼,一双眼睛好奇地在卫芙宁身上打量。
卫芙宁又问了一遍,“两位可知上官娘子住哪?”
崔笺微微蹙眉,郎君不曾吩咐,贸然带人前去只怕不妥,他立马道:“娘子稍后,待我前去……”
“我知道我知道。”不等崔笺说完,崔盏抬手将他推开,清咳了一声,“我知道上官娘子住哪儿,我带你去。”
崔笺不敌崔盏,被撞开半米远,扶着腰怒视道,“崔盏!”
崔盏充耳不闻,做了个请的动作,随即一脸高深莫测地在前面领路,“小娘子今年年方几何啊?不知高姓大名?家住哪里啊?家中都有些什么人啊?与上官娘子有亲还是有仇啊……”
“……”
崔笺气不打一处来,转身往偏厅走去,不想没走两步,便看见崔玄聿正站在门槛外,目光深远地望着两人离去的背影。
“郎君。”崔笺收敛了神色,上前作揖,“崔盏他……”
崔玄聿抬手打断,“方才那刺客何在?”
崔笺:“已命人关进了西院。郎君,可要将她交给大理寺?”
大理寺?
大理寺如今是元熙帝的一人堂。若那女子真如卫芙宁所言,真相只会再次被掩埋。
崔玄聿沉吟片刻,转身往西厢房的方向去了。
*
另一边,崔盏将卫芙宁带到了一处院子。
院子不大,藏在西跨院的最深处,小径尽头是三间正房,窗纸上透出昏黄的灯光,暖得像一枚被夜色包裹的琥珀。
崔盏问了一路,一点有用的都没问出来,心道这小娘子不好糊弄啊,抬手往小院指了指:“就是这儿了。郎君吩咐过,上官娘子的院子不许人随意打扰,我不便过去了。”
卫芙宁微微颔首,抬脚跨进了月洞门。
崔盏转身往回走,刚走两步,身影一闪又折了回去,猫着腰躲在门外偷看。
做亲卫的,就得眼里有活。这两位都是与郎君有牵扯的小娘子,万一打起来了,他正好立个功。
院门虚掩着,卫芙宁推门进去,月光从头顶倾泻下来,将院子里那丛芭蕉照得发亮。
她走到正房门前,抬手叩了叩门框。
“谁?”上官宓的声音从门内传来,带着几分警惕。
“是我。”
门内沉默了片刻,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不多时,房门被人从里面拉开了。
上官宓穿着一件月白色的寝衣,乌发散在身后,脸上脂粉未施,看见卫芙宁的瞬间,眼底闪过一丝惊喜,随即恢复了平静,侧身让开。
“进来说。”
卫芙宁进了屋,目光在屋内扫了一圈。
屋内陈设素净简约,木案清浅,纱帐垂落,一缕淡香萦绕其间。虽不甚奢华,但处处透着主人妥帖内敛的性子。
上官宓关上门,转过身拉着她的手入座,“托你的福,国公对我礼遇有加,不曾苛待。”
卫芙宁点了点头,“那就好。”
上官宓起身给她倒茶,卫芙宁方才在偏厅喝了几盏,肚子里都是水,连忙拉住她,“不必忙了,我来是有事与你商议,说完便走。”
闻言,上官宓立马坐了回去,正色道,“你说。”
卫芙宁:“我有阿辞的消息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