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府马车刚在府门前停稳,门房还没来得及搬脚凳,帘子便被人从里头掀开了。崔玄聿弯腰下车,一路从大门走进内院,脚步不急不慢,神情看不出喜怒。
刚转过穿堂,便看见陶氏身边的丫鬟探头探脑地往这边张望,见了他像是见了救星似的,一溜烟跑了。
崔玄聿脚步微顿,眉心几不可察地拧了一下,正要继续往里走,陶氏的声音便从正厅里传了出来。
“唉哟,我儿回来了?”
陶氏快步走出正厅,朝崔玄聿招手,“卿卿,快来,阿娘有好事同你说。”
崔玄聿在廊下站定,目光越过陶氏,看向她身后的崔延。
崔延捂着脸,表情一言难尽。
“……”崔玄聿思忖片刻,移步走向正厅,拱手行了一礼:“母亲,父亲,这么晚了,怎么还没有休息?”
陶氏笑得合不拢嘴,“娘等你呢~听说,你丢下公务去普宁坊小院了?”
崔玄聿直起身,“母亲,普宁坊那边是因为……”
不待他解释,陶氏抬腿跨出门槛,摆摆手,“娘懂,你是为了推脱圣人指婚故意闹得那么一出,对吧?可怜我儿,那么老实巴交的一个人,活活被逼上了养外室的狼狈名声。”
“不怕啊,这事娘给你解决,以后你也不必天天去那小院了。”
说着便拉崔玄聿的胳膊往里走,进了内堂,又亲手端了碗茶放进他手里。
崔玄聿心知不妙,正欲转身,陶氏一把将他按在椅子上,“别急啊。”
这时,三个侍女抱着一摞画轴走了进来。
陶氏兴致勃勃看着他:“俗话说,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我儿生得如此貌美又懂礼数,怀璧其罪,要想从根本上解决这件事,咱们只能先下手为强。”
崔延听不下去,从身后探出头来,“放肆!你怎么说陛下的?”
“我指名道姓了吗?”陶氏回头瞪了崔延一眼,又笑吟吟看向崔玄聿,“这些都是为娘这几日在盛清寺考察过关的娘子,无论品性、家世、才学都与你般配,你瞧瞧,有没有喜欢的?”
崔延见崔玄聿不为所动,清咳了一声,“瞧瞧吧,你母亲为了为这事,起的比鸡早,睡得比狗晚,劳心劳心,甚至辛苦。”
崔玄聿看着陶氏殷切万分的眼神,沉默片刻,随手拿起一只画轴。
刚摊开,目光一怔,面无表情看向陶氏。
“怎么了?”
陶氏不解,上前瞧了一眼小画,立马道,“哦,这个是工部侍郎家的嫡次女,今年十六,性子温婉,弹得一手好琴,与你正好相配。”
“工部侍郎家的闺女不是个肉丸子吗?听说今年已经长到一百八十斤了。”
崔延勾着脖子看了一眼,闭了闭眼,立马噤声。
陶氏不满,“什么肉丸子,那叫丰满!再说,胖是胖了点,但她品性好啊,咱们这是找儿媳妇,又不是选美,自然是人品最重要,你说是不是啊,卿卿?”
崔玄聿不置一词,卷起画轴扔在一旁。
“你这孩子,怎么也以貌取人。”陶氏嘟哝了一声,又挑了一幅递上前。
“瞧瞧这个,永宁伯府三娘子,年十七,不仅善骑射,心地也好,永宁伯府的粥棚都是她跟着底下人一起亲力亲为搭好的。”
崔延:“这长相,瞧着比阿郎都有男子气概,你这是结亲还是结义啊?”
陶氏忍了忍,又翻出一卷,“这个是安阳侯府的嫡长女,不仅学问还极有孝心,听闻她家祖母生病,她在床前侍疾了整整三个月,任劳任怨。”
崔延:“这个模样倒是比前两个要好,就是身量是不是矮了些,她是不是还没有阿郎的配剑长啊?”
陶氏青筋暴动,终于忍无可忍,“崔延,我这是在给你儿子选媳妇,你挑三拣四的,居心何在?”
崔延只觉头大,立马告饶:“哎呀,夫人啊!虽说娶妻娶贤,但日日相见,总得看得过去吧,你不能把咱们儿子当仇人整啊。”
“你这话说的,他都二十了,盛安城里什么样的美人没见过,要动心早动心了。我不找些奇珍异宝回来,你儿子能看得上?”
陶氏气极,一脸委屈,“我每天起早贪黑,我为了谁啊?你们整日公务繁忙,不得闲,我呢?冷冷清清,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我不得找个顺眼的好相处的儿媳妇搭伙?”
崔延连忙向崔玄聿使眼色,“阿郎,你母亲也是一番好意,要不你忍痛选一个吧,就当尽孝了。”
“……”
崔玄聿转头看向陶氏,见她眼底乌青,有些无奈:“都这样的?”
陶氏收敛了神色,当即摇头:“后面还有呢,才貌双全,你看了再说。”
崔玄聿抬手拿过画轴,扫一眼便放下,如此反复不停。
陶氏看出他在敷衍,有些不悦,苦口婆心,“卿卿啊,选媳妇不能只看外表,这空有美貌,没有才能是撑不起咱们崔家宗妇……”
忽然,崔玄聿指尖顿住,眼睑轻轻上挑,目光垂定于画间,低声道:“她是谁?”
有看上的?!
崔延顿时起了好奇心,凑上前瞧了一眼,立马抚掌应和:“这个好。夫人啊,原来你早就备了这么一手,之前那些都是逗阿郎玩的?”
陶氏嗔了崔延一眼,笑吟吟看向崔玄聿手里的画轴,登时脸色惊变,“这……这是谁啊?”
崔玄聿抬眸,“这不是母亲替我物色的盛安贵女吗?”
陶氏又细细看了一眼,捂着嘴惊呼:“不对啊!这不是我替你找的媳妇!”
崔延一脸古怪:“夫人,你是不是没休息好记错了?这画轴不是你收集的吗?”
“是我收集的没错,但……”陶氏一时也想不明白,回头看向贴身侍女,“怎么回事?”
侍女也是一头雾水,正要摇头,忽然想起什么,眼睛一亮,“夫人,我想起来了,我们去盛清寺祈福的时候,正好和一个求签的妇人撞了,当时那妇人手里正好也拿了一幅小画。”
“妇人?”崔玄聿神色微凝。
“哦!!对对对!你这么一说我也想起来了!”
陶氏转头看向崔玄聿,“是有个妇人,肯定是那个时候弄混了,我就说了,盛安城什么时候有这么一号人物了,我要是见过,哪能不记得?”
崔玄聿垂眸,一瞬不瞬盯着画中的少女。不知道为什么,这一双桀骜不驯的桃花眼,让他觉得莫名地熟悉。
陶氏见他目不转睛,眼睛都看直了,抿嘴笑了笑,一脸深意凑上前,“怎么?喜欢这个?要不要阿娘帮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