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沉,更鼓声从远处传来。
赵镇领着一列亲卫沿着长街往南门口方向去。
卫芙宁在信上说得明白,药材囤积的源头在田村,说不定那里会有线索。
转过街角,前方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只见一匹快马从横街尽头冲了出来,领头的骑士伏在马背上,身后披风在风中拉成一条直线。
烈马从街市中疾驰而过,惊得路边几个还在收摊的商贩慌忙闪避,箩筐翻倒,货物散了一地。
赵镇停下脚步,抬手示意亲兵退后。
“大魏律令,街市驰马,惊扰百姓,依律当杖二十。何人如此嚣张?”
亲卫:“王爷,好像是东宫的人,瞧着是往宫门的方向去了。”
赵镇收回目光:“不必理会,继续出城。”
*
承天门前,长槊如林,甲胄鲜明,火把将门前照得亮如白昼。
马蹄踏在承天门前的青石板上,发出震耳的声响,禁军们同时举起长槊,齐声喝道:“站住——!宫禁重地,何人敢在此驰马!”
马上之人一勒缰绳,翻身下马,双膝跪地,双手高举着一份折子,声音急促:“太子殿下遇险,下落不明,十万火急!求见陛下——!”
封皮上印着东宫的火漆印记做不得假。
禁军脸色大变,转身朝门内狂奔,边跑边喊:“开宫门——!快开宫门——!”
沉重的宫门缓缓推开,门轴转动的声音在夜色中沉闷地回荡。
皇宫的灯火次第亮起。
寝殿内。
元熙帝披衣坐起,接过马英递上的折子,才看了几行,脸色便沉了下来。
“这么多人,竟然连一个太子都护不住,朕要他们有何用?”
“陛下息怒。”
马英端着一盏温茶,躬身递到元熙帝面前,“殿下吉人自有天相,定能逢凶化吉——”
元熙帝抬手一拂,茶盏飞出去,摔在地上,碎瓷四溅。
马英的手僵在半空,指尖还在滴着茶水,却不敢缩回去,也不敢出声。
“吉人自有天相?”元熙帝指着他的鼻子,“朕的太子被人掳走了,你让朕在这里等天相?”
“陛下恕罪!”马英扑通跪地,不敢再言。
元熙帝站起身,双手负背走到窗前。
偏偏是在先帝忌日前出这种事,此事定有蹊跷。
元熙帝压下眸中的凶光,转身看向马英,“传旨,命谢府之即刻入宫面圣。”
*
“哗啦——”
水声哗然,两条人影从河渠的暗洞中一前一后钻了出来。
此处已非芙蓉池,而是城南荒废的一处水闸,闸口半淹在水里,青苔爬满了石壁,月光照不进来,只有头顶一线天光漏下,将水面上浮动的碎影照得忽明忽暗。
卫芙宁墨发散乱,浑身湿透,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淌。她一边拧着衣摆的水,一边拖着卫祯往岸上走。
卫祯被她从水里拖上来后直接丢在一旁,他仰面躺着,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卫芙宁甩了甩头,抖落的水珠恰好滴在卫祯的脸上。
“……”
卫祯生无可恋,闭眼闭嘴,胸膛剧烈起伏。
卫芙宁简单处理了一番,又顺手从地上捡起一根干枝,三两下便将散乱的墨发拢起,露出修长的脖颈和削瘦的肩线。
卫祯还在喘气。
卫芙宁皱了皱眉,走上前。
卫祯的呼吸明显轻了几分,水珠从他的眉骨滑落,浓密的睫毛湿漉漉的,昳丽的脸过于苍白,看着莫名的脆弱,像极了一尊被人从神座上推下来的玉像。
卫芙宁蹲下身。
“啪——”
抬手,一个耳光甩在卫祯脸上。
卫祯倏尔睁眼,翻着暗涌的茶眸一动不动看着她。
卫芙宁:“醒了?醒了就起来,还得走山路。”
卫祯已经被摧残得不行,瞪了一会儿眼神变得迷离,实在没有力气又不想示弱,只得偏过头,冷声道:“孤不走。”
“不走?”卫芙宁站起身,提起手里的长枪正要戳。
卫祯强行敛神,腾地一下坐了起来,咬牙切齿:“孤、走、不、动!”
“走不动?”卫芙宁拿着长枪戳了戳他的肩膀,“走不动也给我……”
话没说完,卫祯双眸低垂仰头又倒了回去。
卫芙宁见他这模样不似作假,皱了皱眉,蹲下身探向卫祯的颈侧。
心率不稳,身上跟火烧一样,是高热。
卫芙宁啧了一声,用卫祯的衣袖擦了擦手,拿起长枪点着卫祯的鼻子。
“还是储君,身体素质这么差!起来!”
“……”
卫祯闭着眼,一动不动。
并非是他不想动,实在是没有力气了。
他们在水里不知游了多久,这期间,但凡他稍有松懈,卫芙宁就拿枪戳他,短短的两个时辰,他已经花光了他此生所有的力气了。
哪怕是死,也动不了了。
卫芙宁见状,收了长枪,转身窜进了旁边的草丛,没一会儿手里提着几株药草回来了。
她随手捡了个石头,将手药草捣碎,一手捏住卫祯的下巴,徒手抓起一把碎草往他嘴里塞了进去。
卫祯有严重的洁癖,对气味尤其敏感,腥臭、刺鼻的气味方一入口,他霍然睁开眼,身体反射性催吐。
但卫芙宁捂着他的嘴,他实在没力气挣扎,那股秽物到嗓子眼了无处宣泄,又被逼得和嘴里腥臭的药草一起咽了回去。
“……”
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卫祯静默了一秒,喃喃自语:“孤要杀、了、你。”
卫芙宁捂着嘴:“你吃屎了?嘴巴这么臭!”
卫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