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雨来得快去得也快,不过片刻功夫,洞外的雨声从铺天盖地变成淅淅沥沥,又从淅淅沥沥变成断断续续的水滴,风从洞口灌进来,带着湿漉漉的山野气息。
卫芙宁看了一眼卫祯,见他依旧半死不活,思忖片刻,站起身出了山洞。
脚步声走远,山洞静得出奇,柴火噼啪作响,在空气中划出一道道转瞬即逝的光痕。
卫祯的眼睑动了动,缓缓掀开,茶色的瞳孔映着不远处跳动的橘火,慢慢聚焦。
竟然就这么走了?
他不禁微蹙,眼神错愕转头看向山洞,难道她看出什么了?
不对!
以此人嚣张跋扈的性子,若真看出他是装晕,早就一枪把他捅穿了,哪还会故意给他逃走的机会?
难不成她在试探他?
正想着,洞外又传来脚步声。
卫祯警铃大作,几乎是条件反射立马倒头装晕。
“……”
算了,此人邪性,少挨一巴掌是一巴掌,先把她的底细摸清再说。
卫芙宁提着一串刚挖出来的野薯进了山洞,目光扫视了一圈,便往篝火走去,途经卫祯时,她毫无征兆,突然伸脚踢了踢他的屁股。
“醒了就起来。”
“……”
卫祯单手撑地托着腰身坐了起来,神色一言难尽,看向卫芙宁的眼神毫不掩饰溢着凶光。
卫芙宁眼皮都没有抬,提着野薯转身走开了。
“……”
她不但无视他,还无视他的杀意。
卫祯的目光落在卫芙宁的手上,那双手沾满了泥,但却掩饰不住的漂亮,手指纤长,骨节匀停,白得几乎透明,搁在粗粝的灰烬旁,格格不入。
不!
不仅仅是灰烬,这也不是一双能一枪掀翻画舫的手。任谁看见这么一双精致娇贵的手,都不会觉得它下一秒能拧断自己的脖子。
此人的心思竟然细致到如此地步,难怪能在盛安藏匿这么久不被发现。
卫祯眼里的晦涩深邃了几分,目光顺着手落在卫芙宁的眉宇间。
卫祯淡淡收回目光,低头看了一眼腰身空荡荡的,僵滞了片刻,解下挂下枪头的腰带,系好后看了卫芙宁一眼,不动声色打了个死结。
刚巧野薯烤好了,香气从灰烬里渗出来,混着柴火的焦香味,在逼仄的空间里横冲直撞。
卫芙宁用木棍将灰拨开,拿起一颗,在手里颠了两下,烫得指尖发红,她也不在意。
野薯的表皮已经裂开,金黄色的果肉丝丝冒着热气,她吹了吹,咬上一口,面无表情地咀嚼。
卫祯昨夜到现在,只吃了几口腥臭的草药,眼见卫芙宁没有分享的意思,冷声道:“孤也要吃。”
卫芙宁吃得正香,闻言。从土坑里拿出一个野薯,对着卫祯丢了过去。
食物有些烫手,卫祯拿在手里没急着吃,等凉了一点才慢慢撕开表皮,小口吃了起来。
等胃暖和了一点,他故作不经意开口,“你挟持孤究竟有什么目的?”
卫芙宁不语,专心致志吃薯。
卫祯只当她是在防备,淡淡道:“以你的能力,若是想,血书早就已经绕过东宫送进御史台了,但你迟迟没有现身,血书也不曾现世,可见你也已经看出盛安局势了。既是如此,你当知道,你师父之事已定局,你拿着那血书也无用,不如交给孤?”
卫芙宁扔了薯皮,偏头打量他,“谁说我无用了,这东西在我手里才能发挥最大的价值。”
“呵~”卫祯轻嗤了一声,迎上她的目光,“你入盛安城才一个月,还未曾见识到皇城之下真正的厉害。”
卫芙宁笑了笑,倾身逼近。
火光在两人之间跳动着,将她那张逼近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她挑衅道:“那你呢?你才见我第一面,你又怎知我的厉害不在皇城之上?你们不好对付是吗?没关系,我也一样。”
卫祯眼睑微微上挑,眼里的茶色瞳仁不动声色漾起一丝涟漪。
*
与此同时。
城南废弃的水闸前,密密麻麻站满了禁军,长槊如林,刀锋出鞘,将整座水闸围得水泄不通。
水位已经被抽下去大半,露出石壁上常年被水浸泡留下的青苔痕迹。
“大人!”
禁军在渠口的杂草丛中发现了一截撕断的衣料,月白色蜀锦,质地细密,金线绣的云纹在泥水中泡得发暗,却依然能看出不凡的工艺。
统领顿时眼睛一亮,接过衣料转手递给谢府之,“太傅请看,太子殿下的,他们果真是从这上岸的!”
谢府之接过,垂眸看了一眼,微微蹙眉,举目看向四周。
此处连接四路,南边是芙蓉池,北边是官道,西边是乱石滩,东边是一片荒林,若没有方向无异于是大海捞针。
统领上前一步,“太傅,现在该怎么办?”
谢府之站在渠口边上,神情冷峻,“在此处继续找。”
统领微愣,转头一声令下:“睁大眼睛,继续找!!!”
不多时,果真有了发现。
“大人!”
一个禁军从渠口左侧的荆棘丛中探出头来,声音里带着几分急促。
谢府之抬步走过去,禁军拨开一丛荆棘,从泥里抠出一块石头,双手呈上。
谢府之接过来,指尖摩挲着石面上的刻痕,石面平整,约有巴掌大小,上面清晰印着四道划痕,除了第一道最短,其余都一样长。
统领满脸震惊,“这是殿下留下的记号?可这是什么意思?”
谢府之不语,抬头,目光落在东边那片荒林上。
天光已近午时,日头在云层后忽隐忽现,将林梢染成一片淡淡的金色,但林中依旧雾气弥漫,湿气很重,树冠层层叠叠,将光线筛成细碎的光斑,落在地上的落叶和腐殖土上。
太子跟着反贼进山做什么?
谢府之沉吟片刻,抬手示意:“南衙卫留在此处,京兆府绕林去山后接应,其余等人,随本君入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