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魏皇宫。
临近午时,暑气将整座宣政殿的琉璃瓦晒得发烫,殿前的汉白玉台阶上,成王已经站了足足半个时辰,原本忐忑雀跃的心情早已被这日头晒没了。
远处,一道紫色的身影沿着廊道走来,成王眼睛一亮,强打起精神,快步迎上前,拱手笑道:“太傅!太傅别来无恙?”
谢府之微微颔首,目光从成王汗湿的衣领上扫过,“殿下等了很久了?”
成王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解释:“不久不久,也半个时辰了。父王现在在忙,太傅恐怕也要等一等。”
话没说完,殿门内传来脚步声,马英躬着身子走出来,朝谢府之行了一礼:“太傅,陛下请您入殿。”
“还是太傅来的时候巧。”
成王抬脚正欲跟上,马英侧身一挡,躬着身子,笑容虽恭谨,语气却不容置疑:“王爷请留步,陛下只召了太傅一人。”
成王的脸色微僵:“是本王先到的。”
马英不予理会,含笑点了点头,转身入殿。
成王盯着面前缓缓合拢的殿门,脸色微僵,默默退回了玉台前。
殿内。
元熙帝靠在御案后的龙椅上,案上的茶已经换了好几盏,他一口没动。
见谢府之进来,他抬起眼,将折子丢在案上,声音带着压不住的焦躁。
“怎么样?人找到了吗?”
谢府之行了一礼,直起身,从袖中取出老黄历的水利图,展开铺在御案上,指尖点在东南角那条被标注为“废渠”的细线上:“已经命人去找了,应该很快就会有消息。”
元熙帝轻抬手指,在案沿上重重叩了一下,眸光凝住:“可有查是何人所为?”
谢府之:“应是与兰郡之事有牵扯之人。”
“又是兰郡?”元熙帝眉头紧锁,眼里丝毫不掩厌恶。
谢府之点了点头,“一个多月之前,太子听闻兰郡有人策反百姓,意图为上官琮平反,太子为定国安,命下属去兰郡争夺血书。此女便是因此事与太子结怨,趁昨夜夜宴寻仇而来。”
这一套说辞半真半假,不容元熙帝不信。
太子派人抢夺血书之事元熙帝早已知晓,如今谢府之摊开了说,他反而没了疑心,
元熙帝一言不发,靠在椅背里,手指在案沿上慢慢轻叩。
良久,帝王缓缓抬眸,眼里蓄着风暴,“听你的意思,劫走太子的人就是抢夺血书之人?”
“正是。”
元熙帝略微沉吟,眸光幽深看着谢府之,“太子乃一国之君,此女连未来储君都敢挟持,其心可诛。”
“臣明白了。”
谢府之抬手作揖,转身正要告退,忽然想到什么,抬眸望向大殿,“陛下,成王已经在外面等了半个时辰了。”
元熙帝神情一愣,转头看向马英,“他还没走?”
马英,“是。”
元熙帝让成王来,原本不过是看看失踪是否与成王有关,既然现在已经查到了兰郡,成王也就没有见的必要了。
元熙帝摆摆手:“让成王回去吧。告诉他,朕今日乏了,不见。”
谢府之收回目光,转身出了大殿。
*
“走。”
卫芙宁将长枪往肩上一搁,枪尾点了点卫祯的肩膀,力道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催促。
卫祯被推得往前踉跄了一步,终于忍无可忍,停下脚步,面无表情看着她。
从赶路到现在,只要他脚步稍稍停顿,卫芙宁就拿着手里的长枪戳他,可怜他一身上好的蜀锦被她戳得千疮百孔,从肩胛到腰际,大大小小几十个洞。
山间阴凉,他还发着热,风一灌,头便晕得更厉害了。
卫芙宁见卫祯忽然不动了,拿着长枪敲了敲他的脑袋,“走!”
“……”
卫祯偏了偏头,躲过枪杆,冷冷道:“孤走不动了,孤要休息。”
山路崎岖,碎石硌脚,露水打湿了鞋袜,湿漉漉地贴在脚上,每走一步都像踩在泥沼里。
卫祯养尊处优惯了,这些都让他极度不适,此刻还能吊着一口气,全靠卫芙宁的巴掌。
“咚——”
卫芙宁抬手对着卫祯的脑门就是一棒,“搞清楚你现在的处境,你现在是肉票。”
“……”卫祯双眼一闭,仰头倒下。
卫芙宁啧了一声,拿着长枪对着戳了戳他的肩膀,见卫祯毫无反应,一把扯下他的腰带,将他的一只腿绑在枪头,随即扛上枪,连人一起拖着上路。
山间碎石多,卫芙宁一路疾驰如履平地,卫祯的头磕磕绊绊起起伏伏。
“轰隆——”
山雨说来就来,毫无征兆。
雨势很急,山间的雾气被雨水打散,白茫茫的水幕从四面八方涌来,天地之间只剩下一片混沌。
卫芙宁想起之前林间有个山洞,立马拖着卫祯往山洞方向去。
刚进洞,外面的雨势便骤然加大,雨水顺着洞口往下淌,像一道水帘,将洞内洞外隔成两个世界。
洞里阴冷潮湿,石壁上长满了青苔,卫芙宁将长枪往石壁上一插,枪头没入石缝。
卫祯被吊着一只脚斜靠在石壁上,这姿势再配上外袍褴褛、腰身空荡的模样,不知道的还以为受了多大的凌辱。
卫芙宁看了一眼,不以为意,转身去捡柴。
上次崔玄聿烤蘑菇还剩下一些枯枝,勉强能用。她蹲在地上,将枯枝拢成一堆,从怀里摸出火折子,吹了吹,火星溅落,随即燃起一小簇火苗。
火光亮起来的瞬间,洞中的阴冷被驱散了几分,橘红色的光映在石壁上,将两道不相干的影子投得忽长忽短。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声低低的呓语。
“阿宁……快走……快走……”
卫芙宁正往火堆里添柴,闻言,手一顿转头看向卫祯。
卫祯蜷缩在石壁上,眉头紧锁,嘴唇不停翕动:“阿娘……求求您……不要放箭……不要……”
他的声音越来越急,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哀求,“您答应过我的……会给她留条生路的……您不能食言……不能……”
卫芙宁的眸光微微凝住。
阿宁。
这蠢东西在叫谁?
卫芙宁站起身,走到卫祯跟前,拿着一截枯枝正要戳卫祯的脸。
“不要——!”
卫祯猛地睁开眼,整个人从石壁上弹了起来,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膛剧烈起伏,瞳孔涣散了好一阵才慢慢聚焦。
他慢慢转头,目光里映着一张被橘红色光芒映照的脸。
“阿宁?”他伸出手,一把抓住了卫芙宁的手腕,眼神迷离。
卫芙宁低头看着他抓着自己手腕的那只手。
沉默片刻,果断抬起另一只手——
“啪!”
一巴掌扇带风呼的扑在卫祯脸上,卫祯迷离的眼神瞬间消散,两眼一闭又倒了下去。
卫芙宁甩了甩发麻的手掌,站起身蹲回火堆旁。
火苗跳了跳,昏暗的阴影里,卫祯的眼睑轻轻颤动,微微撕开一条缝隙又闭了回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