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有太子庇佑,但前程依旧不明,老田村长和村里几个年长的叔公商议了一番,最后决定让妇孺残幼留下,由他们一把老骨头去盛京讨回公道。
村民们站在村口,目送一道道行将枯朽的背影久久不愿离开,直到火把的光被山道尽头的黑暗吞没,才依依不舍各自回屋。
草垛边,小男孩蹲守原地,双手撑着下巴,踮着脚尖往村口张望:“那个姓崔的哥哥怎么还没有来?骗子姐姐该不会是弄错了吧?”
忽然,一道声音从头顶落下来。
“小孩,你找姓崔的做什么?”崔盏倒挂在枯树的枝桠上,脑袋朝下,两只手抱胸,冲着男孩咧嘴一笑。
小男孩吓得从草垛上滚了下来,手忙脚乱地爬起来,转身就跑。
“跑什么跑?”崔盏从树上翻下来,一把揪住小男孩的羊角辫,力道不重,却让人挣不开,“哥哥我就姓崔,你找我?”
小男孩脚步顿住,歪着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不是你。”
“崔盏,不得无礼。”
崔盏连忙松开手,垂手站好,不敢再闹。
小男孩落在地上,踉跄了一步,好奇往后看了一眼,只见一道修长的身影从枯树后面走了出来,月光落在那人的肩上,将那张脸照得清隽秀绝,就像是从月宫里走下来的仙人一样。
他眼睛一亮,三步并作两步跑上前,仰着头,气喘吁吁地问:“你姓崔?”
崔玄聿垂眸看着他,微微颔首。
小男孩的眼睛更亮了,一把抓住崔玄聿的衣袖,声音又急又快:“那便是你了!骗子姐姐让我传话!”
“骗子姐姐”四个字落进耳朵里,崔玄聿立刻就猜到了是谁,他看着小男孩的眼睛,语气温和:“什么话?”
小男孩:“姐姐让我告诉你,半个月前,我们村子里有一半人已经跟着一位贵人姐姐进了盛安城了。”
崔玄聿眼底的眸光沉了沉:“她人呢?”
小男孩愣了一下,片刻后才反应过来,摇了摇头:“走了。”
崔玄聿点点头:“多谢,话我收到了,快些回家吧。”
男孩二话不说转头朝村里跑去。
天已经黑了,村里没有灯,崔盏有些不放心,看了崔玄聿一眼,快步跟上小孩,故意搭话:“小孩,我也姓崔,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小男孩不懂崔盏的好意,理直气壮地仰起头:“骗子姐姐说,要告诉一个漂亮的大哥哥。你姓崔,但你不好看。”
崔盏的表情僵住了,“我不好看?年纪轻轻尽说瞎话。”
崔玄聿正要转身,闻言,脚步微微一顿。
*
盛安城,成王府后院。
“吱呀——”
卫姿没有敲门,轻声推门而入。
寝房内没有点灯,月光从半敞的窗扇漏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银白。
门被推开的瞬间,女君倏尔睁开眼,本能地探入枕下抽出匕首,整个动作行云流水没有半分刚醒来的迷蒙。
“女君,是我。”卫姿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压得极低,带着几分急促。
匕首悬在半空,停了一息,女君暗暗松了一口气,将匕首塞回枕下,掀开被子,赤足下床:“姑姑这么晚过来,出什么事了?”
卫姿反手将门掩上,径直走到女君面前:“太子找到了。”
女君眉头微蹙:“在哪找到的?”
“田村。”
女君的眸光微微凝住,略有一丝意外,一把拉住卫姿的胳膊:“太子怎么会去那里?那……那些村民?”
卫姿摇了摇头,神情凝重,“太子不仅安然无恙,还带回了田村一干人等苦主,说是要进宫面圣,替他们伸冤。”
“怎么会这样?”事情太过突然,女君一时反应不及,喃喃道:“如此,我们的计划岂不是要败露了?”
“这正是我今夜造访的原因。”卫姿轻叹了一声,从怀中取出一张信笺,双手递给女君,“殿下,周济不能留了。”
女君眸光冷沉,指尖猝然收紧,“容我再想想,未必要到这一步。”
“殿下!”卫姿一把抓住她的手腕,“万不可妇人之仁啊!周济若不死,朝廷一旦彻查,必然会牵连殿下,届时元熙帝知道您的存在,我们……”
“但周济是母亲的忠臣啊,若非是为了我,他……”女君眼眶微红,未尽之言如鲠在喉。
因为不仅周济,田村的覆灭也是因为她。
她知道元熙帝好大喜功,并无仁德之心,于是她命周济逼走张太医,将瘟疫谣言扩散,让田村成为被舍弃的孤岛。待他们被周济折磨得万念俱灰时,她再施以援手,便如此便可轻松收服村里的壮丁为她所用。
而她收服的这些人,将在先帝忌日那日引火焚身,点燃一场殉葬的大火,届时,她便会将田村之事公之于众,让所有百姓知道,是因为君王无德才有人祸。
她以此为导火索,揭开十年前皇陵大火的真相。
这十年,一步一步走到盛安城,她的脚下早已尸骨累累。
“殿下!”卫姿扑通跪地,双手递上纸笺,“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周济承先帝大恩,必会明白殿下的苦心,臣,请殿下落印。”
女君低眸,目光落在“自戕”二字,似笑非笑。
*
周府。
周济端坐在案几前,面无表情案上那张纸笺,上面盖着半块龙纹印,朱砂印泥在烛火下泛着暗红的光,像一道刚刚凝固的血痕。
“叩叩——”
门外传来管家的敲门声:“老爷,宫里来人了,说是陛下口谕,请老爷即刻进宫面圣。”
“知道了。”周济语调平静:“告诉他们,我换件衣裳就来。”
“是。”
待管家离开,周济抬手取下官帽,高举双手贴于额前俯身行了大礼,三叩首后,他直起身,拿起案上那张纸笺,双手捧着揉成一团一点一点送进嘴里。
他年轻时只是个走街串巷的江湖郎中,第一次见先帝,先帝问他有什么志向?
他说:悬壶济世,救苍生于疾苦。先帝笑了,说太医署缺的就是你这样的人。
然造化弄人,张太医为他半生挚友,他却害得挚友当街自戕,田村百姓信他,他却以药为恶,成了含灵巨贼。他终是辜负了曾经的少年。
最后一口咽下去纸墨,老人眼角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陛下啊!老臣有愧!”
周济嘶声哭喊,直起身,对着桌角一头撞了上去。
“砰!”
一声闷响,鲜血飞溅,不偏不倚落在了那顶端端正正的官帽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