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别院。
海棠院灯火通明,廊下站满了披甲执锐的禁军,甲胄森严。
殿内却是另一番光景。
偌大的寝殿里,七八个太医跪了一地,花白的胡须微微发颤,额头抵着冰凉的金砖,大气都不敢出,后背的薄衫早已被冷汗浸透,贴在脊背上。
卫祯斜靠在床榻上,身后垫着三层锦褥,墨发散落在肩头,衬得那张脸愈发苍白如纸。
他本就是一副极好的皮相,眉眼深邃如远山含黛,鼻梁高挺似玉峰耸立,唇色褪尽后反而多了一种清冷易碎的矜贵,像是上好的羊脂白玉被人狠狠摔过一道裂纹,多了分破碎感。
谢府之坐在案前,眉头微不可察地拧了拧:“查不出来?”
跪在最前面的老太医浑身一抖,额头贴得更低,声如蚊蚋:“回……回郡公,臣等无能,殿下的脉象……实在是闻所未闻,似有若无,时疾时徐,老臣行医四十余年,从未见过如此诡异的脉象……”
卫祯冷笑:“闻所未闻?四十年,就换来这四个字?”
满室太医齐齐叩首,金砖上响起一片沉闷的磕头声。
谢府之:“都退下吧。”
太医们如蒙大赦,正要起身,谢府之抬眸,目光清冷扫过众人:“今晚之事,还请诸位大人守口如瓶。”
老太医最先反应过来,连连拱手:“郡公放心,臣等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听见。”
谢府之微微颔首,太医们如得了赦令一般,转瞬消失在廊庑尽头。
殿内再次安静下来。
白墨略有斟酌,抬步上前作揖:“殿下,你症状来势汹汹却散得极快,不似寻常毒物。以属下之见,只怕不是毒,是蛊,不如……”
卫祯忽然抬手制止,偏过头看向谢府之:“太傅今晚辛苦了,如今贼人已经安全,太傅也早些回府歇息吧。”
谢府之眸色微沉:“殿下这是在怨我?”
殿内的空气骤然凝滞。
卫祯扯着嘴角笑了笑,漫不经心:“本宫说了,这件事不用太傅插手。太傅却带兵擅闯本宫别院,如此不把本宫放在眼里,本宫不怨,难不成还要谢?”
谢府之仍是一副沉稳持重的模样:“此人通晓明德渠密道,身份必不一般。殿下身负社稷,当以大局为重,怎可被一个小贼牵绊?”
“太傅若想说教,等明日崇文殿再说。”卫祯淡了笑意:“孤现在身体不适,无心听教。”
谢府之心知今晚的所作所为犯了卫祯的忌讳,他此前特意叮嘱过,让他不要插手此事,今日带兵擅闯已然是越界,卫祯性子高傲,定然受不了这气。
沉吟良久,谢府之终是松了肩头那股绷着的劲儿,微微拱手:“既是如此,殿下早些歇息。”
说罢转身大步跨出殿门。
等庭院的谢家甲士撤离,季无忧拄着拐杖一瘸一拐踏入寝殿。
他已经换了一身衣裳,深青色对襟短衣,领口和袖口绣着繁复的银线纹样,腰间系着一条宽大的靛蓝腰带,违和地系着两个死结。
“属下参见殿下。”一连两次被伏击,这次还连累了卫祯,季无忧一颗不服输的心碎得稀烂,满脸愧色不敢抬头。
卫祯现在看着季无忧这张脸就来气,冷笑连连。
白墨见状,清咳了一声,适时开口:“殿下,不如让无忧看看。若是蛊,说不定他有办法。”
卫祯闭眼,嗯了一声。
季无忧起身,拄着拐杖上前,一只手轻轻搭在卫祯的手腕上,指尖在腕脉上缓缓游走。
片刻后,他脸色微变,眉梢拧成一团。
卫祯睁开眼,语气凉薄:“孤要死了?”
季无忧微愣,收敛神色:“殿下,你体内有活物。那女贼在您体内种了活蛊。”
“什么?”
禄存脸色大变,声音都拔高了几分,意识到失态后又赶紧压低,却掩不住语气里的震惊:“季无忧,蛊毒可是你的绝活,你可有办法?”
季无忧神色凝重,抬起头看向卫祯:“殿下,以活蛊为引,定有药引,只是这配方须得试验,属下只能尽力而为。”
“有办法就好。”禄存长舒了一口气,想到什么,神色比方才更加凝重:“殿下,这女贼好生邪乎,不仅可以扮作女子,还能扮作男子,如此防不胜防,咱们得赶紧想办法应对才是。”
“防不胜防?”卫祯转眸,琥珀色眼瞳幽幽地盯住禄存,禄存只觉得后背一凉,立马噤声,连呼吸都收了三分。
卫祯一一扫过殿前几人,一脸嫌弃地抬手捏了捏眉心:“你们几个,按高矮胖瘦排成一排。”
几人一愣,面面相觑,满腹疑惑却不敢多问,连忙照做。
铁奴最先站出来,他那身量足有两米开外,肩宽背厚,膀大腰圆,往那一站像座小山似的,烛火都给他挡去了大半。白墨身量颀长,一米八有余,气度清隽,站在铁奴旁边顿时显得单薄了不少,像一棵青松挨着千年古柏。
禄存磨磨蹭蹭地挪过来,一米七八的个头,偏偏生得圆润富态,往白墨身边一站,矮了小半头不说,宽度倒是反超了不少,活像一个白面馒头成精。
季无忧拄着拐杖走过来,一米七的个子,在几人当中显得格外单薄。
海棠从榻边爬起来,抖了抖身上的毛,迈着不紧不慢的步子走过来,在最末尾站定。
卫祯:“现在,你们知道怎么排除了?”
几人相互打量,顿时眼前一亮,原来是一叶障目,他们疑神疑鬼竟然忽视了最简单的排除方法。
那女贼即便有通天本事,能易容改貌、变换性别,也改变不了根本的外形。她扮得了男子,却扮不了铁奴那样的巨人;她扮得了女子,却变不成海棠那样的……
她们之中,季无忧的身形与那女子最为接近,所以她从一开始就盯上了季无忧。
季无忧也明白过来,脸色难看至极。
卫祯懒得理会:“阿九呢?”
禄存神情讪讪:“属下担心那贼人假扮阿九接近殿下,便让她出府暂避了。”
卫祯:“把人叫回来。”
说罢,转头看向海棠。
海棠正百无聊赖地用爪子扒拉地上的一片海棠花瓣,察觉到太子的视线,耳朵嗖地竖了起来,抬起头,一双蓝汪汪的眼睛无辜地回望过来。
卫祯:“傻狗,你跟阿九一起,把人给孤找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