吱呀一声,房门打开。
崔玄聿站在门外,夜风拂过他肩头墨发,映着廊下灯笼微光,整个人仿佛笼在一层清冷的霜色里,他垂眸看着趴在门缝边还没来得及起身的崔盏,眼神淡得像深冬的薄冰。
崔盏缓缓回头,对上那双眼睛,头皮猛地一炸,条件反射捂住嘴,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细得像蚊子叫:“郎君,我是不是声音太大了?我小声点。”
崔玄聿没答话,反手轻轻掩好房门,动作极轻极缓,像是怕惊扰了屋里沉睡的人。做完这一切,他眼皮都没抬,径直越过崔盏身侧,脚步声沉稳地踏过廊庑木板。
“守着。”
两个字,轻描淡写,却像一道无形的锁链,把崔盏牢牢钉在原地。
崔盏怔怔看着崔玄聿的背影,见他头也不回地拐进了垂花门,衣角在转角处一闪而过,这才如梦初醒。他下意识想趴回去继续看门缝里的动静,脊背还没弯下去——
“眼睛不想要了?”崔玄聿的声音不轻不重,从垂花门方向幽幽飘来,像一把薄刃贴着耳廓划过。
崔盏吓得浑身一激灵,挺胸收腹,下巴微收,目视前方,一副铁骨铮铮忠心护主的模样。
等了一会儿没听见动静,他偷偷抬起一只眼皮,往廊道尽头瞄了一眼,没见人影立马捂着胸口长舒了一口气。
好险,差点就要被制裁了。
“崔盏~”
廊下那头,崔笺端着一盆温水快步走了过来,气喘吁吁道:“怎么样?里面现在什么情况?”
什么什么情况?正主都走了,还能有什么情况?
崔盏正要开口,忽然想到什么,嘴角慢慢翘了起来,朝身后的门努了努嘴,声音压得低低的:“你看看不就知道了?”
崔笺往门缝看了一眼,想到什么,立马退后一步,正色道:“非礼勿视。”
说着,将手里的水盆往崔盏怀里一塞:“你拿着,我再去端一盆,一人一盆。”
崔盏手忙脚乱地接住盆,差点没拿稳,盆在手里晃了两下,溅出一大片水,裤腿湿了一大截:“诶——”
他还没来得及张嘴,崔笺已经跑进了廊庑,转眼就不见了人影。
“不是!这叫什么事啊?”
崔盏一脸无语,将水盆搁在廊下的栏杆上,背靠着门板,双手抱胸,望着头顶那片被屋脊切割成不规则形状的夜空,表情严肃:“看来,我得亲自出马了。”
*
暖阁里。
灯火昏暗,软榻上的云丝薄衾微微隆起,卫芙宁趴在榻上,呼吸均匀,面容恬静,仿佛沉入了很深很深的梦乡。
不知过了多久,她忽然翻身,动作极轻极缓,像是水下潜行的鱼,连被褥的窸窣声都被她控制在了若有若无之间。
倏尔,她忽然睁开眼,那双眸子里没有半分睡意,清明得像月光下的一泓深潭。
她安静地躺着,视线缓缓扫过头顶的房梁。暗色的木梁在烛火映照下投下重重叠叠的阴影,纹路粗犷而古老,就像崔家这个盘踞盛安数百年的世族一样,沉默而深沉。
从兰郡一路杀进盛安,哪怕再累,她也不敢在陌生的环境里合眼。
崔家是世族之首,门阀之巅,身为家族未来继承人,崔玄聿必然是天生的权谋者,所以即便今夜他亲自出面为她解围,她也不敢全然相信。
烛光幽幽,伴着夜晚的风声入眠。卫芙宁偏过头,目光越过烛火微弱的灯盏,落在那张宽大的紫檀案牍上。
案面上公文堆叠齐整,笔墨纸砚各安其位,一切都被收拾得妥妥当当,那两筐菌菇也已经被一颗一颗挑选出来,归拢进了各自的竹篮里。
卫芙宁的眸光在烛火中微微跳动,像是在克制什么,又像是在确认什么。片刻后,她脚上一用力,将覆在腰间的云丝薄衾一脚踹开。
那层轻软料子在半空中翻卷了一下,随即被她一把扯过来,展开,严严实实盖在身上,整个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完全不像一个有伤在身的人。
她翻了个身,面朝里侧,伸手将被子拉到下巴处,找到一个最舒服的姿势,蜷了蜷身子,缓缓闭上了眼。
“你果然觊觎我。”
她一个人轻声呢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