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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崔家暖阁。

    夜风从半敞的窗扇间潜入暖阁,吹得案上那盏琉璃灯轻轻晃动,橘红色的光晕在青砖地面上荡开一圈一圈细碎的涟漪。

    卫芙宁坐在临窗的软榻上,衣裳半解,左臂裸露在外,被狼牙撕裂的皮肉外翻着,露出底下暗红色的肌理,触目惊心。

    “娘子,伤口太深,我需要用羊肠线将撕裂的伤口缝补起来,此番过程会受些罪,还请娘子忍耐。”

    水盆搁在榻边,盆中的清水已经被血染成了深红,换了一次,又红了,盆底沉着一层暗色的血痂碎屑,混着药粉的残渣,在烛火下泛着浑浊的光。

    女医师先用棉布蘸了烈酒擦拭伤口边缘,卫芙宁微微蹙眉,医师看了她一眼,将棉布搁回盘中,拿起一根银针,穿好羊肠线,低头缝伤口。

    针尖刺入皮肉,血珠从针眼处渗出来,顺着小臂往下淌,滴在榻边的棉布上,洇开一小片一小片暗红色的湿痕。

    卫芙宁疼得浑身颤抖,但身为医者,她知道缝合伤口的重要性,咬了咬牙,借着打量暖阁转移注意力。

    她的目光从多宝格移到长案,从长案移到墙上那幅山水画,从那幅画移到窗外的翠竹,又从翠竹移回到那架古琴上,细到垂帐上流苏挂着的珍珠粒都数得清清楚楚。

    女医师缝完最后一针,将银针搁回盘中,拿起一块干净的棉布,蘸了药膏,轻轻敷在伤口上。缠完最后一圈,她将绷带末端塞进缝隙里,直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裳替她披上。

    “我自己来。”卫芙宁不习惯别人近身伺候,合拢衣襟灵活地打了个结,动作利落自然,没有半点狼狈之态。

    “娘子好魄力。”女医师语气里却带着几分真心的佩服,“寻常人受了这伤,早就动弹不得了,莫说还要忍受这剜肉之痛。”

    闻言,卫芙宁抬起头,桃花眼里映着烛火,亮得坦荡:“我身体特殊,不怕疼。”

    血肉之躯哪有不怕疼的?

    女医师微微颔首:“娘子稍后,我这就去熬药,这药得费些功夫,娘子若乏了,先歇一歇。”

    卫芙宁点了点头:“有劳。”

    女医师敛了器具,轻步退离暖阁,悄无声息带上房门。

    屋内只剩卫芙宁一人,静谧安然。

    她闲散抬眸,目光落于窗前檀木案几之上。案上整齐摆放着两只竹编小筐,筐中分门别类盛放着新鲜菌菇,色泽温润,长势饱满,是初夏最新鲜的山珍。

    还在研究蘑菇?

    卫芙宁眸底掠过一抹狡黠浅光,唇角微扬,抬手随意拾起一只暗含剧毒的光盖菇,悄无声息丢进另一筐无害的松乳菇之中,混得毫无痕迹。

    恰在此时,“吱呀”一声轻响,房门被人轻轻推开。

    崔玄聿缓步踏入暖阁,清挺身姿立于门口,月色与室内暖光交织落在他清绝出尘的面容上。

    卫芙宁回眸,他身形微顿,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潋光,转瞬便敛去无踪,若无其事抬步,徐徐走入屋内。

    他绕过窗下,端坐在案牍前,神情清冷:“大夫说,你手臂的伤势很严重,需要静养。”

    “这样啊。”卫芙宁蹙眉,认真想了想,问道:“小国公,这里安全吗?”

    “安全。”

    他话音一落,卫芙宁像是卸去了千斤重担,脊背一松,两眼一闭,整个人直直往前栽去。

    不是昏,是力竭。

    血肉之躯终是累了。

    崔玄聿脸色微变,猛地起身,大步跨到榻边,卫芙宁倒下的瞬间,他一手托在她肩胛骨的位置,一只手托着背将她稳稳地揽住。

    卫芙宁毫无知觉,头顺势轻轻歪斜落在他肩上,青丝散落,碎发拂过他的颈侧,带着酥酥麻麻的痒。

    崔玄聿的指尖猝然收紧,想到她还有伤,立马松手,呼吸轻了一分,幽幽垂下眸……

    画皮难画骨,她和那副画一点都不像,纵然画中美人已经是国色天香,但也万般不及今日初见的半分神韵,即便污血覆面,也掩盖不住这具躯体里的盛大灵魂。

    他细细打量着眼前睡容,低垂的眼睑微微上扬,眸光深处暗涌退尽,隐隐有浮光跃动。

    片刻后,他收敛心神,将卫芙宁轻放榻上,掖好被角,直起身看了片刻,觉得不妥,拎着她的衣袖将手臂一起塞进被子里。

    烛火微微跳动,崔玄聿轻弹指尖,落在卫芙宁眉眼的光晕瞬间熄灭。

    他旋身折返案前,弯腰归拢好方才被撞落的公文,层层码放整齐,随即抽出一本折子平铺案上,执笔蘸墨,垂眸批阅,笔尖落在纸上,沙沙沙,不急不慢,和平时没有什么两样。

    忽然,榻上传来细碎的衣料摩擦声。

    崔玄聿悬腕的笔尖骤然一顿。

    他抬眸望去,只见卫芙宁无意识翻身,面朝向他的方向,受伤的左手顺着被褥缓缓滑落,半垂在软榻边缘,指尖轻垂,脆弱又安然。

    “……”

    崔玄聿淡淡收回目光,垂眸正要提笔,一滴浓墨自笔尖缓缓坠落,在雪白工整的折纸上晕开一团暗沉墨痕,刺眼又突兀。他微一愣,沉吟片刻,将笔搁下,身体后仰靠进身后椅背上,目光再次落回榻上。

    榻上之人极不安分,一脚踢开身上的被子,再次转身面朝枕下睡得香甜。

    “……”

    崔玄聿起身,拾起滑落榻边的云丝薄衾,随手一抛,轻软料子在半空撑开,稳稳落于她腰间。做完这一切,他抬手拎起案上那两筐竹篮,缓步走回案前,随手推开堆叠的公文,将两筐菌菇尽数倒在干净案台之上。

    他席地而坐,褪去所有清冷疏离,耐着性子,一颗一颗细细挑选……

    *

    屋外,夜风微凉。

    崔盏弓着身子,撅着屁股趴在门缝边,眼睛瞪得溜圆探头探脑看得格外认真。

    崔笺跟在身后,想看又不敢看,频频踮脚:“里面怎么样了?”

    崔盏盯着门缝看了半晌,最后悻悻直起身,垮着小脸,大失所望摇了摇头:“睡了。”

    “什么?睡了?”崔笺只觉脑子里轰的一声,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登时脸色大变:“我去吩咐厨房烧水!”

    崔盏莫名其妙,回过头发现崔笺已经跑出了几丈远,表情更加茫然:“不是,好端端睡觉你烧什么水?给郎君煮蘑菇汤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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