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院杀伐之势骤然僵住。
所有甲士、亲卫尽数僵在原地,刀枪悬于半空,火把噼啪燃烧的声响格外清晰,衬得当下的局面诡异莫测。
禄存怔怔望着蜷缩在石阶上的卫祯,脑中轰然一声巨响,后背瞬间爬满细密冷汗。
他此前还曾困惑,殿下明明不是心慈之人,占尽天时地利却再三下令务必生擒、不许伤及性命,原来是被这女贼捏住了命门。
中毒?!
白墨脸色错愕,疾步上前,从谢府之手中接过卫祯的手腕,指尖稳稳落于脉门,凝神切脉:“殿下,脉象浮乱无根,疾骤如奔雷,转瞬又沉滞如死水,脉络驳杂错乱得全然不似寻常中毒,大凶之兆!”
屋檐之上,青衫看着眼前天不怕地不怕的身影,眸底闪过一抹流光,默默将抽出一半的箭镞推回箭篓。
卫芙宁抬着下巴,目光遥遥落定在狼狈蜷缩的卫祯身上,声线清泠,带着几分凉薄坦荡:“原本与你说好一月之期,大家各凭本事,可你这位舅父步步紧逼,欺人太甚,我便只能先给你点颜色了。”
卫祯疼得浑身冷汗淋漓,衣料早已被浸透,紧紧黏在肌肤上,周身燥热与剧痛交织,撕扯着五脏六腑。他勉力抬眸,视线朦胧地对上屋檐上那双清冷凌厉的桃花眼。
谢府之站起身,眼睑上挑,眸底寒雾沉沉望着卫芙宁:“把解药留下,本君放你们走。”
“呵呵~”
卫芙宁低笑一声,摇了摇头,语调悠扬:“看来你还是没搞清楚状况。”
话落,她手腕一转,指尖竟又凭空多出一颗圆润莹润的黑色药丸,在所有人紧盯的目光下,紧紧握拳,药丸瞬时碎裂成粉,随风簌簌飘散。
新一轮醇厚药香骤然炸开,比方才更加浓烈霸道,瞬间席卷整座海棠阁,无一处遗漏。
“啊嗯~~!”
卫祯身形猛地一抽,浑身剧烈颤栗,眼底瞬间爬满细密可怖的血丝,剧痛席卷全身,几乎要将他的意识撕碎。
他再撑不住,喉间溢出一声压抑的痛哼,语气破碎至极,带着不容置喙的怒意与虚弱:“让、她、走!”
若储君生出意外,大局彻底倾覆,这一局已然没有半分僵持的余地了。
谢府之眼底怒火翻涌,沉吟片刻,抬手冷喝:“退下!”
一声令下,围堵在院落四方的谢家甲士尽数收刀退步,层层合围的军阵瞬间溃散,弓弩手撤弦,刀盾兵归列,密密麻麻的包围圈彻底让出一条空旷通路。
卫芙宁顶着一脸凶残的血污,提起长枪指着卫祯:“管好你的狗,这一个月之内,但凡我的人有任何纰漏,我都会算在你头上。”
“……”卫祯的呼吸越来越重,瞳孔已经开始涣散,却执拗得不肯闭眼,死死盯着卫芙宁的眼睛。
卫芙宁懒得理他,转身一把拽住青衫的手腕,递出一个撤离的眼色。
青衫看了一眼腕间,与她并肩纵身一跃,双双乘风而上,转瞬掠出海棠阁的范围。待到两人的身影彻底隐入沉沉夜色,一众暗卫才错落抽身,有条不紊地随之撤离,顷刻间消失无踪。
喧闹紧绷的海棠阁,转瞬只剩满院未熄的火把、林立的刀枪,以及一地未散的淡淡药香。
谢府之立在原地,望着空荡荡的夜色,周身寒气刺骨。
紧绷的弦彻底松弛,卫祯浑身骤然泄尽所有力气,身子一软,再也撑不住,眼前一黑,直直晕死过去。
“殿下!!!”
谢府之僵立原地,脊背绷得笔直,声音压着滔天怒火:“传太医!”
*
夜色如泼墨,铺满整座盛安城。
卫芙宁紧紧攥着身前人的手腕,两人并肩的身影在月光下掠过一重又一重屋脊,夜风掀起他们的鬓角,每一根散乱的发丝都在发光。
身后的海棠阁越来越远,灯火越来越暗,最终被层层叠叠的屋脊和夜色彻底吞没。
他们跃过最后一道院墙,落在一条窄巷里,巷子两侧是高耸的墙,头顶的天光被削成一条细长的银线,月光照不进来,只有墙根下的青苔在黑暗中泛着幽冷的绿。
青衫人低头看着那只攥在自己腕间的手,沉默了片刻,轻轻挣脱:“安全了。”
他的声音沉沉的,带着几分夜风浸过的凉意,说完连眼皮都没抬,转身就走。
卫芙宁看着被挣脱的手,指尖在空中动了动,笑道:“多谢了,崔玄聿。”
青衫身影顿住了,他背对着她,没有回头,月光从头顶的缝隙漏下来,将那道挺拔的背影照得孤绝如雪。
卫芙宁将长枪换到另一只手上,活动了一下被咬伤的手臂,摆了摆手正欲转身——
青衫人忽然回身,月光转落在他脸上,那双深邃如幽檀的眸子幽光滟潋。两人目光交汇,青衫抬步,慢步向卫芙宁走来,沉稳的脚步声在幽静暗巷里格外清晰。
最终,他在距离她一步之遥的地方停下:“你如何知道是我?”
“这就不装了?”
卫芙宁翘起嘴角,桃花眼里映着头顶那一线银白色的月光:“一眼便看出来了。”
青衫沉吟片刻,抬手揭下脸上的魈头,露出藏于恶鬼之下的清绝面容。
崔玄聿避开她的目光,看向她左臂的伤口。
血从袖臂渗出来,将青灰色的衣料染成了深色,有几处已经干涸了,结成暗红色的痂,洇开一圈又一圈深浅不一的湿痕。
崔玄聿转身,回眸看着她:“跟我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