负隅顽抗,愚人之智。
谢府之立在原地不动,全然没有把卫芙宁的反击放在眼里。
箭羽飞到半空,谢府之身后一名弓箭手动了动弓弦,卫芙宁等的就是此刻。
她猛地一拽,缠在指尖的鱼线骤然绷紧,谢府之身后的亲卫猝不及防,手中弓弦被扯得偏了方向,弓臂上一支早已搭好的箭不受控制脱弦而出——
“咻——”
掷出的箭在半空中被召回,真正的杀机朝谢府之的后脑飞去。
亲卫脸色惨白,想要提醒已经来不及了。
“郡公!”
身侧亲卫反应极快,一把拉过谢府之,箭簇擦着他脸颊飞过,血珠从伤口渗出来,滴在月白色的衣领上,洇开一小朵暗红色的花。
谢府之耳廓微动,身体本能地偏转,抬眸看向屋檐。
卫芙宁丢开鱼线,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还你的。”
卫祯看着月光下的人影,眼里的暗光浮动。
谢府之低头,看着衣领晕开的血迹,眼里多了一丝认真,缓缓抬起手:“杀。”
“太傅!”卫祯脸色阴郁,厉声喝止。
“咻——咻——咻——”
谢府之一声令下,弓弦震响如雷鸣,箭雨铺天盖地,将月光撕成碎片。
卫祯的脸色大变,转头看向屋檐,就在他以为此局万劫不复时——
卫芙宁双脚猛地一踏,瓦片碎裂,从屋顶坠下落入殿宇之中,万箭从她头顶飞过,钉在她方才站过的屋檐上,瓦片碎裂,木屑纷飞,却未伤到她分毫。
躲过去了。
卫祯阴翳深沉的眸底渐渐亮起点点星光,他捂着疯跳不止的心律,转身恶狠狠瞪向一旁下属:“愣着做什么?把人给孤抢回来!”
“是!”
“嗷呜~”
铁奴、禄存、海棠三道身影同时掠出,谢府之的甲士也从两翼包抄,涌入偏殿。待人聚齐,殿内的烛火陡然寂灭,刀光在黑暗中闪烁,短兵相接的碰撞声在逼仄的殿宇中来回冲撞。
“点火——”禄存的声音从殿内传来,又急又怒。
火折子亮起,橘红色的光重新将偏殿照亮,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十几个甲士,但已经没有了卫芙宁的身影。
禄存一脸错愕,快步跑出偏殿:“殿下,她又跑了。”
卫祯:“还不追!”
“慢着!”谢府之目光从殿中扫过,抬手指着屋里的数十名谢家甲士:“放箭。”
射向自己的人的箭雨依旧毫不留情,殿中谢家甲士一个接一个地倒了下去。血从他们身下蔓延开来,在青砖上汇成一片暗红色的湿痕。
卫芙宁见状,心知是藏不下去了,从殿中掠出,足尖在窗沿上一点,翻身跃上了屋檐。
月光落在她身上,照出一张沾了血污的脸,方才趁着灯灭,她扮作谢家甲士时卸了季无忧的面具,此刻是久违的真容。
谢府之看着屋檐上那道身影,神情淡然:“你逃不掉的。”
闻言,身后的亲卫出列,弓弦拉满,三箭齐发——
“咻——咻——咻——”
卫芙宁听声辨位,身体本能地向右偏去,第一支箭擦着她的左臂飞过,削断了袖口的一截布料。
她又向左一仰,第二支箭从她颈侧掠过。
此时,她的身体重心已经歪了,脚下瓦片碎裂,整个人往下滑去。
最后一支箭矢泛着冷光,像一颗坠落的流星,直奔她的眉心……
“接着——!”
一杆长枪从天而降,枪身旋转着带着凌厉的破风声,从卫芙宁的耳侧飞过,不偏不倚地撞上了那支箭。
枪尖与箭簇相撞,火花四溅,箭矢被撞偏了方向,钉在屋脊上。长枪继续往前飞了数丈,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枪身横转,朝卫芙宁的方向落了下来。
卫芙宁伸手握住了枪杆,以枪为基翻身跃起,重新落在屋檐上,长枪横在身前,青丝散在肩侧,月轮之下,一双桃花眼熠熠灼目。
她缓缓抬眸,偏头看向长枪飞来的方向。
夜色深处,一道修长的身影立在远处的屋脊上,那人戴着一张恶鬼魌头,青衫道袍,有一双深邃如檀珠的眼睛。
“什么人?!”
谢家亲卫爆喝一声,从箭壶中抽出三支箭,弓弦拉满,三箭连珠,直奔那道青色身影而去。
青衫立在瓦上纹丝不动,待三支箭锋堪堪迫至身前,方才纵身凌空,左手反手抽出身后背弓,右手探入腰侧箭囊取箭,身子凌空斜拧,以刁钻至极的身法堪堪错开三面箭锋。搭弦、拉弓、瞄准、放箭,整套动作行云流水没有半分滞涩。
“咻——”
箭矢快如流星,在月光中拖出一道几乎看不见的银线,直逼谢府之。
“大人小心!”
刀盾兵举盾挡在谢府之身前,箭头穿透了木质的盾面,距离谢府之的眉心不过一臂的距离。众人心有余悸,一脸诧异看着屋顶青衫。
眼前这个还没解决,怎么又来了一个棘手的?
青衫从屋脊上纵身跃起,落在卫芙宁身侧,一把拉住她的手腕:“走!”
卫芙宁偏头看了青衫一眼,两人从屋檐上纵身跃起,并肩掠过屋顶。
“拦下他们——!”卫祯和谢府之同时一声令下。
亲卫、禄存、铁奴、海棠,三人一狼同时跃上屋檐,廊下,谢家甲士从两侧包抄,刀盾兵在前,弓弩手在后,在院中排成严整的军阵,将整座海棠阁的地面堵得水泄不通。
天上地下,四面八方,全是埋伏。
青衫抬手将卫芙宁拦在身后,月光落在他肩上,将那袭青衫照得通透如玉。
转瞬之间,数十道黑衣人影自周遭房梁暗处凌空跃落,他们个个黑衣裹身、手握长刀,宛若一面漆黑巨幕骤然垂落,尽数围死整座海棠阁。
局势瞬息反转,禄存一行人神色骤然凝重,纷纷转头望向阶下的卫祯。对方伏兵来势汹汹,一旦当真兵刃相接厮杀,孰胜孰败尚且难料。
卫祯脸色阴郁,盯着屋檐上的青衫身影,眼里思绪不明。
谢府之抬着下巴,隔着满院的火把和刀枪与青衫对视,细细打量,片刻后,他往人群退了一步,冷声道:“继续杀。”
话音落地,院中风势陡然骤紧,杀伐之气弥漫开来。
青衫眼睑微压,抬手搭上箭囊,正欲抽箭……
“不打了。”
一只手穿过夜幕落在青衫肩头,轻轻拍了拍,力道不重,却如春风拂过冰面,将眼前紧绷到极致的气氛化开了几分。
青衫微愣,回头的瞬间,卫芙宁从他身后走来,并肩越过将他挡于身前。
她高举右手,两指捏着一颗圆滚滚的药丸,眼里噙着意味不明的笑:“谢府之,我便是在这里不动,你、敢杀吗?”
说罢,指尖收力,药丸在她掌心里碎开化作齑粉随风散落,霎时一股浓郁的药香从指间散开,迅速弥漫。
“小心瘴气!”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甲士们齐刷刷捂住口鼻,往后退了一步。
等了片刻,什么事都没有发生,夜风重新灌进来,将那股浓郁的气息吹得一丝不剩。
甲士们你望我、我望你,陆续放下挡在口鼻的衣袖,脸上满是虚惊一场的窘迫难堪。
谢府之抬袖抵住鼻尖,察觉自己被刻意戏耍,眸色骤然冷沉,正要开口发难——
“呃……”
一声低哑的、压抑的闷哼从身侧传来。
只见卫祯面色惨白如纸,浑身燥热泛红像被沸水烫过一般,佝偻着身子蜷缩在廊下石阶上,疼得身形不住发颤。
谢府之的脸色微变,快步上前蹲下身,一手扶住卫祯的肩头,一手去探他的脉。
这脉象紊乱,时疾时徐,时沉时浮,像一条被暴雨搅浑了的河,凶险澎湃。
谢府之那双清冷的眼睛终于有了一丝裂痕,抬起头,眼里蓄着可怕的森然:“你给太子下毒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