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官辞的瞳孔微缩,他没有挣开手臂的束缚,目光沉沉看着眼前被酒意染红的眼睛,静得像一潭不见底的水。
女君与他目光对视,眼里的醉意散了几分,抬手松开指尖,低笑了一声:“你不信,是吗?”
上官辞:“任何人都可能背叛我阿父,唯独阿宁不会。”
女君踉跄往后退了一步,盯着上官辞的眼睛细细打量,确认他的笃定后,冷漠地摇了摇头:“不~这世间没有所谓的永恒,只有等价的筹码,人是会变的,有时候连她自己都控制不住。”
“从一个月前,我便派人暗中寻找卫芙宁,但不管我抛出多少暗示全都石沉大海,我原以为她过于谨慎才小心隐藏,直到今夜……”
火光摇曳,映得她面容明暗交错,字句皆淬着寒意:“她联合太子、谢家,利用上官宓设局,引我前去救援,然后里应外合与谢家甲士一道坑害我三百部下,致使我行踪败露,陷于被困之境,我才知道,为何她入了盛安迟迟不去御史台喊冤,为何兰郡军苦苦寻她,她不回应,原来她早就转投太子麾下,另谋康庄大道了!”
“好生厉害啊,孤之大计,竟因她一人折损过半。”
上官辞眸语声微沉:“她不会这么做?”
女君抬眸,眼底只剩冷厉讥讽:“不会?卫姑姑以自己为诱饵引开了追兵,暗探得以拼死传回消息,还能有假?”
没有人知道,今晚,她站在高阁眼睁睁看着追逐自己的属下一个一个倒在血泊之中,心里有多恨。
这条路她走得如此艰辛,摒弃所有,却为何总有不识趣的人在半路拦道?
这一局她败得彻底,不仅损兵折将,还泄露了自己的底细,以谢府之的才能定然已经察觉到了蹊跷,日后若再想行事,局面只会更加艰难,而这一切,都是拜卫芙宁所赐。
既然此人不能降服,那便只能除去。
女君抬眸,眼底的锐气渐渐凝聚:“我知道你在等她,你迟迟不愿透露她真正的底牌是因为你根本不曾信任我,既是如此,那你便随我一同入城,你且看看,她还是不是你认识的阿宁。”
上官辞:“好。”
*
翌日。
六月盛夏,天光醒得极早,清风掠过庭院,卷得满院纱帘晃动,蝉鸣初起。
卫芙宁缓缓睁开眼,眸中一夜沉淀的疲惫尽数散去,只剩一片清宁平静。
昨夜女医师亲手熬制的药药性温醇,渗入四肢百骸,原本皮肉牵扯的酸痛、旧伤淤积的滞涩早已消散大半。
她侧身撑着床沿,慢慢坐起身,动作舒缓地抬臂、转腕,舒展僵硬了许久的筋骨。
“吱呀——”
门被人轻轻推开,崔盏探进半个脑袋,先是眯着眼往榻上瞄了一眼,待看清卫芙宁的脸,眼睛猛地瞪大了,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弹了一下,嗖地窜了进来。
“四号娘子!这是你的新皮吗?”他绕着卫芙宁转了两圈,又转了两圈,上下打量,眼睛瞪得像铜铃,恨不得把那张脸掰下来研究研究。
卫芙宁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昨夜卸了季无忧的面具之后,她没有再戴任何伪装,顶着原皮睡了一夜。
“算是吧。”她懒得解释,含糊应了一声。
崔盏眼睛里的光更亮了,手堪堪伸到一半,忽然想起什么,猛地缩了回去:“这张皮好啊,娘子,您能不能给我也做一张?”
有了这张皮,他的魅魔梦还远吗?
卫芙宁看着他眼里的狂热,清咳了一声:“这个……有点难,再议。”
崔盏丝毫不疑,点点头:“这么炫技的皮难点也是应该的,娘子若缺少上好的猪皮,我去杀猪给你取。”
正当他看得入神之际,房门再次被人从外推开。
晨光涌进来,一道清挺修长的身影逆光而立。
崔玄聿站在门口,发束金冠,腰悬金鱼袋,通身上下收拾得一丝不苟,清冷疏离,不染纤尘,晨雾与天光齐齐落在肩上,像一尊从画里走出来的玉像。
崔盏只觉后颈一凉,直接蹦出一丈远才讪讪转身:“郎……郎君……”
崔玄聿眼皮都没抬,抬步走入暖阁,目光看向榻前的卫芙宁,声线清冷温润,带着恰到好处的礼数:“卫娘子昨夜休息得可好?”
卫芙宁靠在引枕上,嘴角弯了一下:“挺好的,多谢小国公照拂。”
她活动了一下左臂,绷带下的伤口牵动了一下,她眉头都没皱,又道:“我这伤好得也差不多了,这就告辞了。”
崔玄聿的目光落在她的左臂上,皮肉伤牵连筋骨,绝非短短一夜便能彻底痊愈,如此急迫,看来是不相信他。
他心中了然,却并未点破,只维持着温和的姿态:“厨房已备好了早膳,卫娘子用过再走也不算迟。”
“不用了……”
崔玄聿:“过府是客,崔家一向如此,娘子莫要推辞。”
“郎君。”恰是这时,门外传来崔笺的声音:“时辰不早了,马车已经备好了,请郎君移步。”
崔玄聿淡淡颔首:“卫娘子自便。”说罢,便转身出了暖阁。
崔盏只觉眼前一黑又一黑,谁教他这么说话的?这个时候应该上前柔声细语把人劝下才是。
没办法,只能靠他这个忠仆了。
崔盏清咳了一声,转头秒变咧嘴小狗:“四号娘子,我家郎君的意思是……”
卫芙宁看了看天色,转头对上崔盏的目光:“大清早的,你家郎君这是去哪?”
啊咧?
一点都不在意?
崔盏收敛了嘴角,挠了挠头:“郎君去上早朝了,往日天不亮便要动身了,今日已经算出门晚的了。”
见卫芙宁没有丝毫被冷落的意思,他立马试探道:“厨房今早炖了鸡丝粥,还有新蒸的桂花糕,可香了,我去给你端过来。”
她摸了摸肚子,确实有点饿了,便点了点头:“多谢。”
*
崔玄聿跨出院门时,脚步没有丝毫停留。
身后随行的崔笺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紧闭的暖阁房门,神色几番犹豫,终究是快步追上前,压低声音轻声劝谏:“郎君,就这么让四号娘子走是不是不好?你们……”
你们昨夜都睡过了,万一有小郎君了怎么办?
这话太直接了,崔笺不敢说,想来想去含蓄道:“她昨夜留宿崔府,与您共处一夜,若是就此轻易放她离去,万一坊间传出闲话,平白辱了姑娘名声,也恐生出别的事端。”
六月晨风燥热,吹得衣袍翻飞。
崔玄聿前行的脚步微微一顿。
他逆光侧过身,面部的轮廓被光线削得锋利而分明,唯有那双眼睛藏在阴影里,看不出深浅:
“崔笺,你现在去给夫人报信,就说我昨夜偷偷收留了一位女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