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日头渐盛,树影斑驳,蝉鸣阵阵漫过崔府青砖黛瓦。
崔玄聿下值归府,随手将缰绳递给迎上来的小厮。
“郎……郎君?”
管家的声音里满是不可置信,下意识抬头看了看天色,往日崔玄聿在中书省当值,总要待到日暮时分才会回府,极少这般正午便折返。
崔玄聿未曾多言,淡淡颔首,抬步径直往内院走去。
刚穿过前院回廊,廊下便传来一道熟稔的女声。
“哎哟哟,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陶氏双手抱胸,斜倚在朱红廊柱旁,定定望着快步走来的少年郎:“往日恨不得在府衙打地铺的人怎么大中午就回来了?”
崔玄聿脚步一顿,抬眸看向廊下。
母子二人隔着三四丈的距离对视,一个站在阳光下,一个立在阴影里;一个绯衣如火,一个素衣如荷。
片刻,崔玄聿转身走上前,在台阶下站定,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母亲。”
陶氏明知故问:“神色匆匆地,这是要去哪?”
崔玄聿起身,往后院看了一眼,又回头对上陶氏的目光。
陶氏露出“啧啧啧”的表情,眼里满是了然:“人我替你留下了,如今就安置在汀兰院。”
知儿莫若母,崔笺突然来主院报信,受的谁的意,她心里门清。
崔玄聿垂眸,认认真真地又行了一礼:“多谢阿娘。”
陶氏摆摆手,收了调侃的神色,正色道:“卿卿啊,人是留下了,但你打算如何安置?这可不是小事。一个姑娘家,住进了崔府,外人知道了会怎么想?日后若是有什么变故,又该如何收场?”
她虽然盼着儿子开窍,但也不能让他因为一时冲动坏了人家姑娘的名声。
崔玄聿神色如常:“先让她养伤,待伤好了再说。”
说到这个‘伤’,陶氏的眉头立刻拧了起来,颇有几分说教的意思:“卿卿,不是阿娘说你,你怎么没轻没重,这种事哪能只图自己心意……”
崔玄聿眉心一跳,当即打断:“她伤的是手臂。”
“手臂?”
陶氏一愣,瞬间悟了。
抓的!
定然是姿势不妥、力道失度!
陶氏怒其不争,板着脸:“手臂也不行!旁的事你一向有定数,阿娘可以不管。但这件事你必须听我的。你阿翁马上就要回府了,若让他知道你做的这些混账事,定然不会轻饶。”
见崔玄聿不接话,陶氏缓和了几分,语重心长:“你若真动了真心,谋得应该是地久天长,而非一时欢愉。这姑娘养伤期间,你不得再莽撞行事,更不许半分欺负人家,听见没?”
“……”崔玄聿沉默片刻,抬手作揖,转身进了院子。
*
汀兰院地处崔府内院僻静之处,远离喧嚣。
院中遍植兰草与晚棠,檐下风铃徐徐,青石铺就的小径蜿蜒曲折,两侧枝叶繁茂,层层叠叠的绿荫遮住正午毒辣的日头。
崔玄聿踏着树荫方一踏入院门,脚步倏然一顿。
预想中卧榻静养、安静休憩的画面全然不见。
宽敞的回廊之下,卫芙宁大马金刀坐着,素色衣衫轻轻晃动,受伤的左臂妥帖放在身侧,右臂随意搭在膝头,身姿松弛又坦荡。
距离她身侧一丈远的青石板上,蹲坐着一只通体银白的雪狼。
海棠歪着圆圆的脑袋,一双澄澈透亮的蓝眼眸几乎黏在卫芙宁身上,蓬松丰厚的大尾巴不住左右轻轻摇晃,尖利的獠牙小心翼翼敛着,嘴里叼着一块皱软的油布。
崔玄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