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气氛沉重得像灌了铅。
阿九跪在原地,明明看着卫祯那张苍白到近乎透明的脸,一点眼力见没有,跪着往前挪了几步,一手捂着嘴:“殿下,海棠这样子明显是不服管教,必须严惩。”
卫祯缓缓转过头,琥珀色的眼瞳幽幽地看着她。
阿九被他看得头皮一麻,本能地往后缩了缩,但嘴比脑子快,又补了一句:“它花光了属下的银子,还装听不懂人话,这分明是在藐视殿下……”
“阿九。”卫祯出声打断。
阿九立刻噤声,脊背挺得笔直。
卫祯收敛了神色,重新靠回软枕上:“去找铁奴,一起受罚。”
“啊?!!”
明明是海棠做错了事,为什么受罚的是她?
阿九的脸瞬间垮了下来,想辩解什么,但对上卫祯那双没有温度的眼瞳,识相地把话都咽回了肚子里。
“是。”她垂头叩首,有气无力地应了一声,退出了殿门。
殿外,暮色已经彻底沉了下去,廊下的灯笼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阿九沿着抄手游廊快步往前走,穿过月亮门,远远就看见铁奴坐在廊下的阴影里,面前还堆着一座小山。
走近了一看,阿九的嘴角抽了抽。
铁奴面前摆着一只巨大的竹筐,筐口大得能装下两个成年男子,里面满满当当全是核桃,堆得冒了尖,少说也有上百斤。
这已经不是一座核桃山了,是核桃岭。
铁奴坐在筐前的小马扎上,手里攥着两个核桃,“嘎嘣”一声捏碎,剥出仁来塞进嘴里,他面前摆着一把粗陶茶壶,每咽一口,都要拿起壶嘴“咕噜咕噜”猛灌几口,动作机械而重复,像一台不知疲倦的剥核机器。
禄存正靠在廊柱上剔牙,见阿九来了,一句话没问,起身从那堆核桃岭里捞了一筐递给阿九:“去那边吃,吃不完不准睡觉,这是今日的,明天加倍。”
阿九看着手里一筐核桃,一时没反应过来:“殿下这是什么意思?”
“核桃补脑,你说殿下是什么意思?哎!”说罢,禄存幽幽轻叹了一声:“往日里还有个慕容和季无忧能猜中殿下的心思,现在慕容死了,季无忧被打残了,咱们往后的日子难啊~”
阿九环顾一圈,不服道:“白墨和破军呢,凭什么他们不用吃?”
禄存:“白墨还得看顾殿下的病情,暂时不用受罚,至于破军,他被那女贼一梭子险些要了命,刚救回来,脆皮得很,禁不起折腾。”
阿九没辙,抱着竹筐走到角落里,一屁股坐在台阶上,随手抓起一把核桃,“嘎嘣”一声捏碎,力道大得像在拧谁的脑袋。
禄存听见那声响,眼皮跳了跳,默默往旁边挪了半步。
就在这时,殿门方向传来一阵动静。
“嗷呜——”
银白色的毛球翻着跟头从殿内滚了出来,四爪朝天在青石板上滑了半尺,然后一个鲤鱼打挺翻起身,英姿勃发地抖了抖雪白柔顺的毛发,确认四下无人,迈开步子,轻手轻脚贴着墙根,身影一闪,转眼便消失在廊庑尽头的夜色里。
“……”
阿九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将手里的核桃仁塞进嘴里,咬牙切齿:“这贼狼,一定有问题!看我不把你揪出来!”
*
夜深人静,东宫彻底归于沉寂。
借着夜色掩护,一个肥胖灵活的黑影悄无声息绕回主殿。
海棠蹑手蹑脚,爪尖落地毫无声响,小心翼翼推开虚掩的殿门,身子一矮,轻巧闪身溜进大殿。
屋脊屋檐之上,一道黑影正静静蛰伏。
阿九稳稳趴在琉璃瓦上,目光死死锁定殿内动向,眼见胖影窜进殿内,随手从布兜里掏出一块核桃塞进嘴里。
她最擅长追踪隐匿之术,身轻如燕跳上主殿屋檐,小心翼翼掀开几片琉璃瓦,借着穿透缝隙的清冷月光,将殿内景象尽收眼底。
空旷静谧的大殿中,海棠正趴在卫祯的卧榻前,脑袋低垂,鼻尖不停蹭着榻边衣物,窸窸窣窣像是在翻找什么东西。
终于它寻到了目标,脑袋猛地一抬,精准叼住一物,转头就要溜之大吉。
夜里月光昏暗,阿九看得并不真切,只隐约瞥见它嘴里叼着的物件,似乎泛着淡淡的冷光。
难道是殿下的龙纹玉佩?!
念头一闪,阿九神色骤然凝重,再顾不得隐匿身形,陡然低喝一声:“海棠,站住!”
话音未落,她足尖一点屋檐,身形如轻箭般凌空跃下。
就在她反应的瞬间,廊下暗处窜出数道人影,铁奴、禄存、季无忧同时现身,稳稳封住所有去路,将海棠拦截在殿门前。
与此同时,东宫主殿灯火骤亮,暖黄烛光瞬间铺满整座大殿,驱散沉沉夜色。
卫祯毫无睡意,端坐于软榻之上,神色清冷沉静。
海棠见状不妙,叼着东西转身欲逃,可一狼难敌四手,片刻之间就被几人合围制服。铁奴将它一把拎起扛在肩头,转身入殿,丢于卫祯面前等候处置。
卫祯眸光层层变冷,语气带着几分寒意:“嘴里叼的什么?”
海棠抬着一双湿漉漉的蓝眼睛,怯生生望着满脸冷意的卫祯,眼底满是委屈迟疑。僵持片刻,它微微松口,将嘴里的东西吐了出来。
禄存快步上前,捡起腰带仔细翻查一圈,不由得微微一愣,没有玉佩,只是一条普通的黑色锦纹腰带。
他立刻躬身将腰带呈上:“殿下,请过目。”
卫祯斜睨一眼,寒意不减:“孤的玉佩呢?”
众人闻言四处翻找,片刻后,白墨从榻边凌乱的衣物堆里翻出那枚泛着光泽的龙纹玉佩,快步上前呈上:“殿下,玉佩在此。”
卫祯接过玉佩,指尖轻轻摩挲精致的龙纹,打量海棠的眼神也变得意味不明。
他早就看出了海棠的不对劲,今日之局不过是想再验证一番。
狼是最忠诚的动物,他虽不是海棠真正的主人,但养育它这么多年它一直懂得知恩图报。今日竟会偷偷潜入他的寝殿行窃,那人是谁,答案已经很明显了。
但有一点,他没想明白。
他原以为海棠的目标是玉佩,但这傻狗竟咬断系带,叼走了他的腰带,这是何故?
海棠耷拉着耳朵,抬眼巴巴望着他,一副可怜巴巴的委屈模样。
卫祯冷笑了一声,抬手遣散众人:“你们都退下。”
众人闻言躬身告退,但为防止海棠兽性发作,几人都没有走远,退至殿门外值守。
殿内只剩一人一狼。
卫祯抬眼,声音清冷低沉:“过来。”
海棠怯怯起身,磨磨蹭蹭往前挪了两步。
它刚上前,卫祯抬手,一拳抡在它毛茸茸的脑袋上,语气愠怒:“怎么?旧主回来,你就翻脸不认人了?别忘了,这些年是谁好吃好喝供着你的?!”
“嗷呜……”海棠疼得轻轻呜咽一声,满心委屈,却不敢躲闪。
见卫祯动怒,它立马转身跑到一旁衣橱前,爪子扒拉着柜门,扒拉出好几条样式各异的腰带,一一叼出来摆在地上,抬头对着卫祯连连轻嗷。
你明明有这么多腰带,我拿一条怎么了?
卫祯瞬间读懂了它的意图,眯眼:“你是说,她想要的,是孤的腰带?”
海棠重重点头。
卫祯愣了愣,笼罩在周身的冰冷戾气瞬间散去。
良久,他耳根微热,不自在地偏过头:“怎么还是这般无礼?”
海棠歪了歪头。
卫祯斜睨了一眼,起身下榻,赤足走到衣笼前,随手抓起一把腰带扔在海棠脸上:“拿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