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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赵令仪微微颔首,抬手示意她落座:“卫管事不必多礼,请坐。”

    卫姿谢过,在客位的椅子上坐下,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姿态端庄,目不斜视。

    赵令仪开门见山:“卫管事此来,所为何事?”

    卫姿微微欠身,不疾不徐地开口,语气诚恳而郑重:“回郡主的话,成王府自三月前便一直在为城中布施会筹备药材。王爷特意派人从西南远道采买了大批柴胡、当归、黄芪,还有数种本地稀缺的南药。”

    她又道:“如今盛安药市经周济一案动荡洗牌,大半药商受牵连获罪待审,市面药材流通紧缺,若是布施会现下再大肆高价采买,只会进一步抬升药价,苦的还是寻常百姓。单靠王府一己之力终究有限,故此王爷差奴婢前来问询,成王府有意无偿赠药,不知淮南王府这边是否还缺药材补给?”

    赵令仪满脸不可置信:“成王竟然还有这么深谋远虑的时候?”

    她是一个多月前回盛安的,那时候压根没想过自己会留在这里,也就没有筹备布施会的事。淮南王府之前买了一批药材,但因为东市那几家奸商阳奉阴违,数量根本对不上,所以常规药材还是缺的。

    但淮南王府与成王府没什么交情,赵令仪并不打算平白接受赠药。

    卫姿微愣,垂下眸又道:“王爷说了,布施会是善举,本不该分你我。此事奴婢同裴家、秦家都禀告过了,两位府上已经同意了,今日特来禀明郡主,郡主若是有意,提前派人来成王府知会一声便可。”

    赵令仪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细想了片刻,摆摆手:“知道了。”

    卫姿抬眼瞧了赵令仪一眼,眸光微沉,起身行礼:“那奴婢便先行告退。”

    赵令仪:“阿湘,送送卫管事。”

    “是。”

    阿湘应声上前,引着卫姿转身走出禅房,一路沿着回廊往外走去。

    行至寺前广场,入目皆是热闹繁盛的景象。

    烈日之下,无数百姓自发聚在淮南王府的善棚前,有人规整药架,有人烧水煮茶,人人各司其职彼此相助,一派和睦安稳的繁盛景象。

    卫姿脚步放缓,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眼前热闹人群,笑着道:“这般民心所向,实在难得。听闻府中布施一事,是一位姓卫的小郎帮着郡主操持,为了攻克疫症,他还亲自走访田村,就连崔夫人都对他赞不绝口,怎得今日没看见人?”

    阿湘看了卫姿一眼,随口道:“卫丁是男子,总跟在郡主身边恐惹人非议,这几日便在王爷跟前当差。”

    卫姿点头,顺着话头继续追问:“郡主身边少了这般得力人手,想来诸多事务也该费心不少……”

    阿湘惦记着赵令仪,不愿在外多做耽搁,当即微微欠身,礼貌打断:“卫管事,寺中事务繁杂,郡主一人在禅房无人伺候,我不便久留,就先送到此处了。卫管事慢走。”

    卫姿面上依旧维持着温和笑意,微微颔首:“也好,姑娘自去忙。”

    阿湘不再多言,转身快步折返禅房。

    待阿湘的背影彻底消失在回廊尽头,卫姿脸上温和得体的笑意瞬间尽数收敛,眉眼覆上一层冷沉。

    她抬眼望向盛清寺后山僻静的禅院方向,转身抬步,沿着清幽石阶缓步往上走去。

    越往深处越静谧,隔绝了前山的喧嚣人声,只剩风吹树叶的沙沙轻响。

    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前方出现一处僻静的禅院。

    院门半掩,门楣上没有匾额,墙角的青砖爬满了爬山虎,看上去像是许久无人居住的偏院。

    卫姿径直走向正房,推开门。

    屋内光线昏暗,窗子被厚厚的布帘遮住,只从缝隙里漏进一线白光,将空气中的浮尘照得纤毫毕现。

    这时,一个灰衣侍女从阴影里走出来,抱拳参见:“姑姑。”

    卫姿在桌边坐下,抬手给自己倒了一杯凉茶,抿了一口:“事情都安排好了?”

    灰衣侍女垂首应道:“都已安排妥当。我们早已将浸透特制火油膏的药材,悄悄掺进了捐出的药包之中,这批药材已然尽数送往裴府与秦府的药棚,混入布施药材里,寻常人根本查验不出异样。除此之外,近日有数家世家贵眷见田村疫症一事局势反转,也想跟风搭建善棚博取民心,我们同样以成王府的名义,将这批掺料药材送了过去。”

    “这世间哪有什么善?不过是人逐利耳。”卫姿眸色沉沉,忽然想到什么,抬眸看向侍女:“田村那些村民,现在如何了?”

    灰衣侍女:“他们暂时还不知道周济伏法之事,对姑姑的部署言听计从。”

    闻言,卫姿眉眼间不见半点轻松,沉声道:“周济伏法一事,务必死死瞒住他们,切不可走漏半点风声!眼下局势紧迫,若再节外生枝,只怕坏了全盘计划。”

    侍女点头:“姑姑放心,属下已经将他们转移到了极为隐秘的地方,绝对安全。”

    “嗯。”卫姿脸色缓和了几分,“女君那边有消息了吗?”

    侍女:“女君将上官辞接入了成王府,命我等随时待命,准备绞杀卫芙宁。”

    卫姿神色忽然凝重,喃喃自语:“怎么又是一个‘宁’?”

    *

    街巷另一端。

    卫芙宁隐匿在街边树荫之下,正不急不缓地跟着前方那辆青篷马车。

    车夫的车技极稳,速度不疾不徐,看似随意,实则专挑支路小巷穿行,每一次绕行都恰到好处地避开了城中巡检的守卫。

    卫芙宁脚下步伐始终平稳,牢牢咬住马车踪迹,没有半分暴露的痕迹。

    一连绕了三四条纵横交错的窄巷,车夫才终于调转方向,驶入城南一片最是热闹嘈杂的市井街区。

    这片街区商铺林立,人流络绎不绝,是盛安城烟火气最浓的地方。街区中心连片开着十几间车马行,日日有车马往来、人客进出,寻常人根本不会留意其中异动。

    青篷马车最终稳稳驶入一间老字号车马大院。

    大院门头朴素老旧,牌匾褪色,门前往来的皆是市井客商、赶路行人。

    车夫将马车稳稳停入院中空地,从前院一个老婆子手里接过一碗水,仰头咕噜咕噜灌了几口便上了二楼。

    卫芙宁目送他的身影消失在二楼的廊道里,沉吟片刻,抬步穿过了街道。

    她刚踏进门,一个穿着灰布短褐的伙计就迎了上来:“客官!租车还是看马?咱们顺昌的脚力是城南头一份的,骡马车轿应有尽有,客官若是往城外去,还有耐力最好的川马,日行三百里不带喘气的!”

    卫芙宁压着嗓子,带点外乡口音:“看看马。”

    “好嘞!客官这边请——”伙计麻利地一伸手,引着她往马厩的方向走去。

    马厩在院子深处,用粗木围栏隔出十几间,每一间里都拴着一匹马,毛色油亮,膘肥体壮,确实比街面上那些瘦骨嶙峋的赁马强出不少。

    马厩旁边是一排低矮的平房,房门窗户紧闭。

    卫芙宁不动声色地观察着整个院落的布局。

    忽然,一阵风从后院的方向吹过来,撩起她额前的碎发,她的鼻翼微微翕动了一下。

    药材?!

    不是寻常人家熬药的那种淡淡的药香,而是大批药材堆积在一起,经日晒之后散发出的浓烈气味。

    她目光微怔,转头看向眼前一间间紧闭的平房,一间车马行怎么会暗地里囤这么多药?

    此事必有蹊跷。

    正当卫芙宁迟疑之际,耳边突然传来一声暴喝:“抓住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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