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文学馆。
日头从东边挪到西边,明远楼的影子被拉得斜长,铺了大半个院子。
女学开馆在即,秦怀远身为当朝新设女学的祭酒,梳理学制章程、甄选典籍、规整课业,事事亲力亲为,半点不敢懈怠,一连几日都是在书库的角落里对付一碗冷面。
“……教女学不过就是那么回事罢了。”
脚步声渐近,有人进了书库。
“这些女学生读几年书,到头来还不是要嫁人、管家、相夫教子?学那么多有什么用?”
另一个声音接了上来,语气里多了几分调侃:“可不是。偏偏咱们这位祭酒大人,挑了孔孟不说,还专门开了政事之道。我翻过他的课表,什么‘历代治乱得失’‘当今疆域沿革’,这不是给女孩子家学的东西。依我看,不过是走个过场,应付上面的差事罢了。”
秦怀远指尖一顿,放下瓷碗,掏出方巾擦了擦嘴。
那两个人却还在继续,声音里多了几分有恃无恐的轻慢:“祭酒大人到底是年轻,读书人的意气还没磨干净。等过上两年,他就知道了,这女学啊,也就是个面子功夫。”
秦怀远沉吟片刻,从书架后面走了出来。
两个人不防被转角碰见正主,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兜头泼了一盆冷水,心头一紧,连忙抬手作揖:“见过大人。”
秦怀远目光平和扫过二人,缓缓开口,条理清晰:“世人皆以为女子无需治学,无非是固化偏见。设女学、开教化,从不是为了装点门面、应付朝局。女子知礼,则家门端正;女子读书,则心性明慧;女子通晓事理、辨明是非,则家风清正、乡俗向善。”
“孔孟正道,修的是立身本心;政事事理,学的是辨明对错、处世立身。无关男女,只论修身。若是人人都抱着敷衍应付的心思,视教化如虚设,那这世间愚昧偏见,便永远无法根除。身为授业学士,当以传道授业为责,而非心存轻慢、妄议教化。”
两个人面面相觑:“下官愚昧,多谢大人指教。”
秦怀远淡淡颔首,转身端起吃了一半的冷面:“两位自便。”
出了书库,他又转去隔壁的藏书楼继续忙碌。
日头一点一点地偏西,藏书楼里的光线从明亮变成昏黄,又从昏黄变成暗沉的灰蓝。窗外的蝉声渐渐弱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暮鼓晚钟,自遥远而起。
学馆里当值的官员陆续收拾物件,结伴离馆归家,喧闹渐消,整座学馆愈发清幽寂静。
唯有藏书阁之中,一点烛火摇曳明亮。
秦怀远依旧端坐案前,秉烛伏案,细心核对书目、批注课业,丝毫没有离去的意思。
“叩叩——”书库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进。”秦怀远头也未抬,声音温润平和。
家中小厮推门而入,躬身行礼,双手递上一封封口严密的密信,低声道:“大人,家中送来的急信。”
秦怀远这才停下手中动作,抬眸接过信件。
信封没有署名,只写了一个“秦”字,笔迹清瘦凌厉,十分惹眼。
他眉头微微一动,将信搁在案上,对小厮道:“你先出去。”
小厮不敢多问,应了一声便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秦怀远拆开信,瞳孔微缩,神色动荡。
纸笺落款处是半枚龙纹印泥,这印如同一串符咒解开了他凝固多年的血脉。
沉默良久,他拿起信纸凑近跳动的烛火,火星舔舐纸页,黑色纹路迅速卷曲飘落案头,不留半分痕迹。
秦怀远缓缓起身,抬手推开沉重的房门。
小厮有些惊讶:“大人,回府吗?”
秦怀远仰头,望着天上那一轮明月:“进宫,面圣。”
*
皇城,甘露殿寝居。
暖帐低垂,熏香袅袅,殿内暖意融融,一派慵懒奢靡的氛围。
软榻之上,元熙帝松散斜倚,衣衫微敞,全然没有平日朝堂之上的威严冷峻。
崔云疏趴在殿外,打量着里面的情况,一脸嫌弃:“他怎么又来了,这一个月都八回了,过分了!”
侍女崔瑶生怕崔云疏惹怒元熙帝,小声劝道:“娘娘,您快进去吧,陛下嗓子都快喊冒烟了。”
崔云疏懒懒抬眼,半点不急,唇角勾起一抹淡凉的弧度:“让他喊,我再想想还有什么招。”
话音刚落,殿外传来一阵轻急的脚步声,内侍马英神色匆匆,快步走入殿中。
崔云疏眸光微动,救星来了。
她当即敛去所有不耐与疏离,转身快步走入内寝殿,语声温软轻柔:“臣妾方才身子燥热,去后院沐浴梳洗,让陛下久等了。”
元熙帝眼底倦色一扫而空,伸手一把揽住她的腰肢,微微俯身:“不久不久,爱妃何时来,朕都等得。”
就在二人近身之际,马英硬着头皮上前,慌忙抬手捂住双眼,躬身急声禀报:“陛下恕罪,惊扰圣驾!内文学馆秦怀远秦大人连夜求见,声称有万分紧急要事,务必面奏陛下!”
这一声禀报,如同冷水浇下。
方才还满眼温柔缱绻的元熙帝,神色瞬间一凛,掀眸看了崔云疏一眼,故作不耐:“爱妃稍候,朕去打发他就来。”
崔云疏敛衽躬身,姿态温顺得体,恭顺相送:“臣妾静候圣驾。”
元熙帝不再多言,转身迈步离去。
待元熙帝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宫道尽头,崔云疏直起身,脸上的温顺柔婉瞬间褪去:“熄灯吧。”
“可是……”崔瑶犹豫:“万一陛下回来怎么办?”
“他不会回来的。”
崔云疏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凉笑。
这么多年了,不管元熙帝表现得对她有多沉沦,只要前朝有事,他都会毫不犹豫丢下她去处理政务。
所谓帝王的宠爱,不过为了迷惑世人罢了,身不由己不可怕,但若不能保持清醒认知,那才是真正的可悲。
*
太极殿。
殿内烛火高燃,明明煌煌灯火铺满整座大殿,却驱不散分毫厚重的阴沉气息。
秦怀远一身素色文士朝服,端端正正跪在丹陛之下,烛火明暗交错落在他沉稳刚毅的侧脸上。
御座之上,元熙帝端坐高位,帝王威仪尽数铺开,眉眼沉沉压下,整张脸阴沉得可怕。
良久,帝王才缓缓开口,嗓音低沉厚重,裹挟着刺骨的寒意:“你是说,有人携带为上官琮平反的血书上京鸣冤,此人不仅是太后寿宴行刺的主谋,还与崔家勾结,欲于天下人面前参朕一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