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玄聿眸色微沉。
他从未被人这般直面诘问过。
沉默片刻,崔玄聿坦然迎上卫芙宁锋利的目光,声音清冷平稳,却带着极致的清醒与厚重:“卫娘子看得很透。崔家确实不会为了天下,赌掉全族百年基业。”
“你可以觉得我们自私,但乱世存续百年,靠的从不是一腔热血的孤勇,是制衡,是留存,是隐忍。”
“改朝换代,也从不是换一个君王那么简单。世家振臂一呼,便是天下动荡、战火四起。届时流离失所、白骨累累的还是万千普通百姓。”
“无能的君王,耗的是朝堂气运。可乱世倾覆,耗的是苍生性命。”
“崔家不扶昏君,亦不造乱世。君王失德,我们可制衡、可退守、可护住一方百姓平安,可守住世间残存的公道文脉。”
“我不替天下另择明君,是因为人心不可测,择一主或可保社稷暂时无虞,但谁又能保证坐稳龙椅的君能一直圣明?亦或者,明君之后亦是明君?所以比起颠覆乾坤、再造乱世,守住当下可守的安稳,护住当下可护的苍生,才是世家真正的担当。”
屋内烛火轻轻摇曳,光影落在卫芙宁沉静的眉眼间。
她没有反驳,垂眸静静听着,沉默良久,低头抿了一口茶水。
崔玄聿:“卫娘子觉得,我说的不对?”
卫芙宁抬手,轻轻将茶盏搁回桌面,抬眼,眸底的锐利褪去:“不,你说的对。但我说的,也没错。”
崔玄聿目光牢牢锁住她,音色清冷:“何解?”
卫芙宁想了想,缓缓开口:“我们看似在争辩是非对错,其实争辩的是各自的立场。”
“你的立场是守稳大局、止损苍生。因为崔家见过乱世倾覆、战火燎原,知道一次动荡会死多少无辜百姓,所以你们宁愿容忍一个昏君在位、慢慢消耗朝堂气运,也不愿掀起动荡、赌一场未知的新生。对你们而言,不乱,即是最大的护民。”
“而我不同。”
她语气平静,条理清晰:“可我的立场,是不容冤案、不问代价。因为我见过一城忠良被满门抹杀,见过无辜百姓因为权贵猜忌、朝堂权衡,白白送命,含冤无坟。对我而言,不公,就该被推翻,哪怕代价是风起云涌。”
“你守的是天下长久的安稳,护的是千千万万、往后余生的苍生。”
“我守的是当下必究的公道,护的是被时局抛弃、无人过问的亡魂。”
“你选择为大局容忍瑕疵,我选择为瑕疵掀翻大局,我们没有对错,只是不是一个世界的人罢了。
话音落定,一室静谧。
烛火轻轻噼啪作响,将崔玄聿的侧脸映得明暗交错。
他怔怔看着眼前的卫芙宁,活了二十年,浸淫世家礼法,他听过无数大道理:大局、安稳、取舍、存续,权衡利弊,这些都是世家刻入骨髓的生存准则,也是他一直信奉的正道。
但现在却有人告诉他,世人引以为律的隐忍与制衡,本质是对当下不公的默许。
世人皆惧乱世、惧动荡,唯独她不惧。
旁人皆为全局舍小我,而她偏要为枉死之人,赌天下大局。
崔玄聿的眼神一点点变深,那双素来清冷克制的眼眸,第一次彻底沉了下来,翻涌着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震荡。
他忽然懂了,她的执拗、她的极端、她不顾一切的复仇,从来不是年少莽撞、意气用事。
是她见过最极致的黑暗,所以不肯妥协半分虚假安稳。
从前他只觉得卫芙宁胆大妄为、锋芒耀眼,此刻他才看清,她的骨血里藏着盛世世人早已遗失的反叛与刚烈,这样的人,是天生的开拓者。
卫芙宁看了看窗外的天色,抱起木箱站起身,眼神通透又坦荡:“今夜之事,我亦敬重小国公为人。皇帝势必不会善罢甘休,崔府于我已经不安全了,就此告辞。”
说完,她抱着木箱,没有半分留恋,推开房门,转身踏入沉沉夜色之中。
微凉的夜风顺着门缝涌入,吹得屋内烛火剧烈晃动。月色顺着门框倾泻而入,落在那道单薄笔直的背影上,衬得她一身孤勇,孑然无依。
屋内,崔玄聿依旧端坐在案前,维持着方才的姿势,分毫未动。
直到那道身影彻底消失在眼前,他紧绷许久的脊背才微微松弛,他缓缓抬手,指尖轻轻抚上心口的位置。
“怦怦怦怦怦——”
这里,乱得不行。
*
夜色浓稠,月光被云层遮了大半,只漏下稀薄的光。
卫芙宁抱着木箱,沿着巷子的阴影疾行,脚步轻得几乎听不见声响。经过一个半月的摸索,她现在对盛安的每一条暗巷、每一个拐角都了如指掌,即便前路黯淡无光,她也能在这座吃人的城里来去自如。
不多时,她便抵达槐树巷的小院。
院门老旧,虚掩着缝隙,是她早前特意留的分寸。卫芙宁抬手轻推,木门无声开合,没有发出半点声响,她侧身入内,反手落下门栓。
小院许久没有人住,显得格外冷清。
卫芙宁抱着紫檀木箱,大步走进正屋,随手合上房门,屋内瞬间陷入一片沉静的幽暗。她并未点灯,将木箱轻轻搁在方桌正中,便转身走到内室榻边。
榻边有一条极细的缝隙,不凑近看根本察觉不到。
卫芙宁蹲下身,指尖探入缝隙,轻轻一撬,一块木板应声而起。暗格里藏着一个用粗麻布裹着的扁平包裹,麻布已经有些年头了,边角起了毛,沾着尘土。
卫芙宁将包裹取出,拍了拍上面的灰,起身走到桌前坐下。
她先将木箱打开,从里面取出那方血迹斑斑的白绢,展开,铺在桌上。烛火没有点,屋内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那上面的字迹在月光下泛着暗沉的光。
随即她才解开粗麻布,里面包裹的是一方白绢,同样的尺寸,同样的材质,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笔迹潦草而有力,血渍斑驳,暗褐色的痕迹新旧交错。
月光下,两方白绢并排铺在桌上,一模一样的字迹,一模一样的内容,连那处绢面被笔锋划破的裂口,都在同一个位置,大小相当,形状一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