汀兰院。
夜已深,院中只余虫鸣。
卫芙宁坐在窗下,一条腿曲起踩在椅沿上,姿态散漫,指尖有一搭没一搭点着膝盖。案上的茶早已凉透,烛火跳了跳,在她白净的脸上投下明灭不定的光影。
“叩叩叩——”
门外传来敲门声。
她睁开眼,坐了起来:“门没锁。”
门被推开了。
崔玄聿站在门槛外,夜风从他身后涌进来,吹得他衣袍微微翻卷,他手里还提着那只紫檀木箱。
卫芙宁的视线落过去的时候,崔玄聿正好抬眸,两人的目光隔着半室烛火撞上,卫芙宁微微眯了眯眼,错觉吗?她明显感觉到崔玄聿看他的眸光比平日灼目许多,不是那种锋芒毕露的锐利,而是一种沉甸甸的、被什么东西淬过的清明。
发生什么事了?
卫芙宁睁着眼睛,还想看得更清楚些,崔玄聿却已经偏过头避开了她的视线,抬步跨过门槛,走了进来。
卫芙宁心中略有疑惑,盯着崔玄聿打量:“如何了?”
她最不喜欢欠人东西了,今夜安分待在崔府,便是为了求个心安。
崔玄聿径直走到她面前,抬手将木箱递了过来:“完璧归赵。”
卫芙宁眸色微动,她盯着崔玄聿看了片刻,抬手接过木箱,指尖在箱扣上一按,箱盖弹开。紫檀木的凹槽里,那方血迹斑斑的白绢安安静静地躺着,折痕依旧,血迹如初,和她交出去的时候一模一样。
她眼底的暗色深了几分,合上箱盖,抬眸看他:“你没有上交?这是为何?”
崔玄聿绕过她,在案前坐下,身姿端正:“我还不至于要靠践踏孤城百姓的信仰来维持君王的恩宠。”
卫芙宁的手指在木箱边缘停了一瞬。
她看着崔玄聿,像是在重新打量眼前这个人。
崔玄聿现在应该见识到她的厉害了,想来也该猜到,为了翻案她什么风浪都敢掀。她让崔玄聿把血书带去,并非只是单纯为了解决今晚的事,而是让他在元熙帝面前与兰郡划清界限,免得日后被她牵连。
世族门阀,百年根基,最擅长的就是在各方势力之间权衡利弊、趋利避害,崔玄聿是世家嫡长,心思通透、深谙规则,不可能看不透她这份用意,但他竟然把血书还回来了。
这个世家小郎君有点意思。
卫芙宁思忖片刻,起身,走到案前,双腿盘膝与崔玄聿对面而坐,两人隔着一张案几,卫芙宁将木箱搁在案几上,指尖轻轻叩着箱面:“你不怕到时候崔家被我牵连了?”
崔玄聿正欲斟茶,闻言指尖一顿,清冷道:“不怕。”
卫芙宁沉默了片刻,嘴角微微弯了弯,那弧度极浅,稍纵即逝:“我原本还当这盛安的世家郎君没几个好鸟,如此看来,你也算个好鸟。”
崔玄聿眼皮都没掀:“当不起卫娘子盛赞。”
“当得起。”卫芙宁摆摆手,径直端走崔玄聿倒的茶,啜了一口:“那今晚的事解决了?”
崔玄聿又拿了个杯盏,重新倒了一杯茶水:“今晚不过是圣人对崔家的试探罢了,帝王多疑,解决不了。”
卫芙宁深以为然,点头附和:“只有君王无能才会疑心臣子,若是我,要么将你们崔家连根拔起,要么让崔家成为王座下最锋利的剑。”
崔玄聿抬眸,盯着她,多出几分势均力敌的抗衡:“崔家不受王权驱使。”
“那受什么?族规?哦,也是,听说你们这些世家大族的规矩比国法还大,族大于国,还是帝王的无能。”
崔玄聿并未因为她说的难听就动怒,反而一直盯着她,眼神分外认真:“卫娘子,世族立根,从来不是倚仗规矩压国,更不是依附君王苟存。”
卫芙宁不语,静候下文。
崔玄聿:“大魏开国之前,乱世百年,朝局更迭不休,帝王轮流坐庄,唯独世族扎根土地、存续文脉、稳住一方民生。世道大乱时,是世家守住流离百姓,护住断绝的诗书礼乐,撑起乱世里仅剩的秩序。”
“所以崔家的底气,从来不是族规森严,也不是清河部曲,而是百年积淀的根基与担当。”
他眼神澄澈坦荡,从容练达:“崔家不从王权,亦不凌驾国法。我们守的从来不是规矩,是世道安稳、百姓生计。君王贤明,崔家便辅政安邦;君王失德、世道不公,崔家便守本心,仅此而已。”
卫芙宁反问:“那么请问崔小国公,当今陛下圣明与否?”
“崔家既有力挽狂澜之权,那为何若君王失德,崔家只偏安一隅,而非替天下另择明君?是因为族人千秋盖过万民生机吗?”
……